海原祭的通知發下來那天，影山飛雄和切原赤也所在的二年組在午休時間開了一個簡短的班會。班主任松田老師，一個戴黑框眼鏡、說話慢吞吞、平時除了教國文之外最大的愛好是釣魚和填數獨的中年男人。他站在講台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了「海原祭·班級活動提案」幾個大字，然後轉過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家有什麼想法，儘管提。」他說，「不過我們班大部分同學都有社團活動，社團那邊也要出節目，所以班級這邊的活動不能太複雜。簡單、省事、不需要太多人同時在場。最好滿足這三個條件。」
他說完以後推了推眼鏡，拿起講台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是一個印著「週刊少年ジャンプ」標誌的保溫杯，杯身上貼了一張已經褪色的貼紙，隱約能看出是某部老牌漫畫的主角。
「女僕咖啡廳！」坐在前排的一個女生第一個舉手，聲音清脆，「我看東京那邊好多學校校園祭都有女僕咖啡廳，超可愛的！」
「不太好，感覺同質化的程度太高了。」
「那執事咖啡廳呢？」另一個女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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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把女僕裝換成西裝，本質上還是一樣的呢。」
「陰陽師與妖怪主題！」坐在後排的山崎舉手了。他是歷史課代表，對平安時代有異乎尋常的熱情，「大家可以扮成安倍晴明、源賴光、酒吞童子，還可以在教室里布置一個平安京風格的結界空間，門口掛燈籠，窗戶上貼符紙——」
坐在後排的山崎舉手了。他是班上的歷史狂熱愛好者，書包上掛著一個安倍晴明的亞克力掛件，據說寒假期間獨自一人去京都參觀了所有與陰陽師相關的神社。「陰陽師與妖怪主題！大家可以扮成安倍晴明、源賴光、酒吞童子——」
「妝造太麻煩。」他的同桌立刻打斷了他，「狩衣要穿好幾層，烏帽子要固定髮髻，化妝至少四十分鐘。而且去年三組搞過類似的平安時代主題，光是給演員穿衣服就花了一個半小時，開場延遲了四十分鐘。」
山崎張了張嘴，試圖做最後的掙扎：「那可以簡化——」
「怎麼簡化？讓安倍晴明穿校服？那還是安倍晴明嗎？」山崎閉嘴了。
切原赤也坐在影山旁邊，從班會開始到現在一直在轉筆。筆在他手指間轉了兩圈掉在桌上，撿起來轉了兩圈又掉了，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他湊到影山耳邊小聲說：「飛雄，你說鬼屋怎麼樣？網球主題的鬼屋！我們可以放一個會自動發球的發球機，然後——」
「切原。」講台上傳來松田老師的聲音。
切原抬起頭。
「你有什麼想法，站起來說。」
切原站起來，把剛才對影山說的話又大聲說了一遍，末了還加了一句「我可以在裡面扮演被詛咒的網球選手」。松田聽完以後沉默了三秒，然後說：「去年四組搞的鬼屋因為太過逼真導致兩名一年級學生當場哭出來，PTA收到了投訴信。而且你那個發球機——教室里有窗戶，球飛出去砸到人怎麼辦。」
切原想了想，說：「可以把窗戶關起來。」
「那球會砸到玻璃。」
「那可以把球換成軟的。」
「這樣會達不到效果。」
切原發現自己無法反駁這個邏輯鏈條，坐下了。他趴在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像一隻被沒收了玩具的小狗。影山看了他一眼，然後把自己桌上那瓶還沒開封的牛奶推了過去。切原接過來，默默地喝了起來。
又有幾個人提案。有人提議搞撈金魚，被否決，因為清理太麻煩而且水會弄濕地板；有人提議搞占卜館，被否決，理由是去年占卜館的占卜師因為「算得太准」導致一名學生在教室里哭了二十分鐘；有人提議搞迷你話劇，被否決，因為排練時間太長。
「這樣下去什麼都定不了。」班長杜若莉奈推了推眼鏡，站起來，「一個一個提太慢了，不如大家先說說自己有什麼特長。」
「我會彈鋼琴。」靠窗的五十嵐悠舉手。
「我也會。我學了八年了。」另一個女生舉手。
「小提琴。」
「貝斯。」
「架子鼓。」
「吉他。」
「長笛。」
「薩克斯。」
「黑管。」影山飛雄舉手。
全班安靜了一瞬。不是那種「震驚全班」的安靜，而是一種「等等，影山會樂器？」的安靜。切原赤也第一個轉過頭來，眼睛瞪得溜圓：「飛雄你會吹黑管？！我怎麼不知道！」
「你沒問過。」影山說。
「那你為什麼從來沒吹過？」
「因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吹了。」
「影山同學的黑管確實吹得很不錯哦。」說話的人叫美咲
切原在旁邊差點把牛奶噴出來：「你怎麼知道飛雄會黑管？！」
「因為有一次午休我路過音樂教室，聽到有人在吹《Lemon》。推門一看，是影山同學。」美咲笑了笑，「吹得很好聽哦。」
切原轉向影山，臉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同桌其實是一個隱藏身份的王牌特工。
與此同時，統計完人數的杜若莉奈站了起來。他走到黑板前，把他剛才一直在草稿紙上畫的東西給松田看。
「老師，你看這個，」他指著草稿紙上的表格，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我剛才數了一下，我們班會樂器的有十幾個人。鋼琴五個，吉他四個，小提琴兩個，貝斯一個，架子鼓一個，黑管一個，長笛一個，薩克斯一個，另外山崎還會尺八。」
「所以？」松田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紙。
「我們為什麼不搞一個樂隊？」杜若莉奈把粉筆拿起來，在黑板上那片被劃掉的提案墓志銘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不需要全員在場。分時段演出，上午一組下午一組，每組的成員自己約時間排練。不表演的時候循環播放錄好的視頻。教室把桌椅往後推，前面空出來當舞台。校服就是演出服，不需要換衣服。」
他說完以後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在場的所有樂器特長生的眼睛都亮了。
美咲——那個彈貝斯的短髮女生——第一個站起來：「五十嵐你暑假寫的那些原創曲能不能用？」
「可以用。壓軸的話就挑最燃的那首。」
「動漫歌曲！加動漫歌曲！《紅蓮華》一定要有！」山崎再次舉手，這次不是提平安時代而是提動漫歌曲。
「《鳥之詩》！」另一個女生喊。
「《神的隨波逐流》！那個節奏超適合現場！」
「米津玄師！《Lemon》和《打上花火》！」又有一個人喊道。
杜若莉奈站在黑板前，一邊聽一邊飛快地寫著，粉筆和黑板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急促。底下的討論聲越來越大，會樂器的人主動開始分組，不會樂器的人在商量怎麼負責布置和接待，山崎已經在和旁邊的男生爭執「《紅蓮華》和《鳥之詩》哪個應該放在上半場壓軸」，聲音大到松田不得不敲了敲黑板。
「先投票。」松田拿起黑板擦在空白處敲了敲。
所有人安靜下來。
「同意樂隊提案的，舉手。」
五十嵐第一個舉手。然後是美咲、森田、高橋、小野、吹長笛的佐藤、拉小提琴的高橋、吹薩克斯的田中。然後是山崎，他舉雙手。然後是那些不會樂器但覺得這個提案聽起來太有意思了的同學，一個接一個，教室里的手臂像被風吹過的稻田，此起彼伏。
切原把手舉得老高，胳膊肘差點懟到影山的臉。影山往旁邊偏了一下頭，然後舉起了手。
松田數了數，然後把粉筆放在黑板上那排被劃掉的提案旁邊，在「樂隊」兩個字下面畫了一道又粗又長的橫線。
「通過。」他說。
教室里爆發出一陣歡呼。切原站起來揮了一下拳頭，美咲和五十嵐擊了個掌。
松田敲了三下黑板，才把歡呼聲壓下去。
「先別高興得太早，」他推了推眼鏡，「節目怎麼排？誰來負責編曲？排練時間怎麼安排？這些沒定下來之前，樂隊只是一個想法，不是一個節目。」
「我來排。」五十嵐站起來，走到黑板前。他把草稿紙上的表格謄到黑板上，一邊寫一邊說，「我的想法是這樣——分成上午場和下午場。上午場兩段，下午場兩段，中間午休時段循環播放上午的錄像。每段之間留五分鐘換場。」
他寫下了完整的節目單：
上午場：
第一段 10：00-10：30 器樂獨奏與合奏——鋼琴獨奏（五十嵐）、黑管獨奏（影山）、小提琴與長笛合奏（高橋＆佐藤）
第二段 10：30-11：00 動漫歌曲串燒——全員合奏（《紅蓮華》、《鳥之詩》、《神的隨波逐流》）
午休時段 循環播放演出視頻
下午場：
第三段 13：00-13：30 自由即興演奏——歡迎其他班級同學上台合作
第四段 13：30-14：00 米津玄師特別篇——《Lemon》、《打上花火》＋原創曲《FLY HI》壓軸
節目單一寫完，教室里再次沸騰了。
「《紅蓮華》和《鳥之詩》放在同一段會不會太擠了？」森田問。他是打鼓的，已經開始用手指在桌面上敲《紅蓮華》的前奏節奏，指關節敲在木質桌面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
「不擠，」五十嵐頭也不回，「《紅蓮華》開場，《鳥之詩》收尾，《神的隨波逐流》放中間當過渡。紅蓮華的熱血開場把氣氛炒起來，中間隨波逐流讓大家跟著節奏拍手互動，最後鳥之詩的高潮部分收尾，讓觀眾帶著感動的情緒離開上半場。三段情緒曲線剛好——燃、歡快、感人。」
「那下午場的米津玄師特別篇呢？」美咲問，「《Lemon》和《打上花火》風格不太一樣吧，怎樣銜接？」
「中間加一段貝斯solo。」五十嵐說，看著美咲，「你來。用《Lemon》的副歌旋律做變奏，然後自然過渡到《打上花火》的前奏。貝斯的音色正好可以軟化兩首歌之間的風格跳躍。」
美咲眼睛亮了：「可以。我需要三天編這段solo。」
「影山同學。」五十嵐轉向影山。
影山抬起頭。
「你的黑管獨奏在上半場第一段。曲目的話——黑管的音色偏柔偏醇厚，適合走抒情路線。你覺得米津玄師的《Lemon》怎麼樣？」
「可以。」影山說。
「然後壓軸的時候，《Lemon》全曲大合奏，你的黑管擔任主旋律部分。另外《打上花火》的副歌需要黑管和小提琴做一段對位，到時候和高橋一起合一下。」
「好。」
「還有動漫串燒里，《紅蓮華》的黑管部分我另外編了一段，間奏有一段solo。譜子明天給你。」
「嗯。」
五十嵐看著影山。他本來以為需要解釋更多，但影山只是點了點頭就接受了。五十嵐不知道的是，影山飛雄在系統空間裡為了保證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吹過的曲子比五十嵐寫過的譜子還多。
「那就這麼定了。」五十嵐放下粉筆，轉向全班，「樂器組的人明天放學後留下來，我們把編曲細節過一遍。杜若莉奈，排練時間表麻煩你排一下。合奏排練至少三次，海原祭之前一周完成所有準備工作。」
「明白。」杜若莉奈已經翻開筆記本開始寫了。
松田站在旁邊，喝了一口保溫杯里的茶，看著這群學生以一種驚人的效率完成了從提案到分工的全部流程。
「老師，」杜若莉奈走到他面前，「排練需要用到音樂教室和體育器材室，您能幫忙協調一下嗎？」
「可以。」
「還有，演出當天需要用學校的音響設備和投影儀，能不能提前一天讓我們調試？」
「可以。」
「老師，我們班可以在海原祭上出道了嗎？」
「可以。」
於是班長面向大家，「那麼，在海原祭上組團出道吧，各位！」
影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收拾課桌。切原趴在桌上看著他。
「飛雄，你真的會吹黑管啊？」
「嗯。」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沒問過。」
「那你平時在哪裡練？」
「學校的音樂教室。周二和周四午休的時候。」
「你一個人？」
「嗯。」
切原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下次我陪你去。我保證不說話——不對，這次是真的保證，以立海大王牌的尊嚴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