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面孔是屬於誰的呢？
幸村精市溫和笑著，對他說「飛雄，二傳不是發號施令，是托起每一個人的高度」。真田副部長會在訓練之餘拉著他和切原學習如何管理好部員。
仁王學長會在拉著他練習之後，在他手心放了一顆糖說「道謝就送你一個把戲」。
文太前輩嚼著泡泡糖說「飛雄你啊，真是我們立海大的小天才啊！」。
柳前輩的本子上有他發球成功率的數據，柳生學長幫他補習過國文和英語，桑原前輩帶著他和赤也去吃拉麵店的拉麵。
切原赤也在影山飛雄的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每天每天，都是這樣。
於是，影山輕輕開口。
「有很多。」
「最尊敬的那個呢？」
影山飛雄的眼前掠過許多張臉。最後定格的那張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
那人有一個立海大王朝的夢，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追隨的氣度。
「幸村前輩。」他鄭重地回答。
「幸村前輩於我而言，是最值得尊敬的前輩，他教會了我很多。」
古森點點頭，很自然地接上他想說的話。
「我的話，最尊敬的前輩是飯綱前輩。」
「飯綱？」影山有些好奇地眨眨眼。
「飯綱掌。」說話的是一直沉默的佐久早，「井闥山高中部的正選二傳。JOC第一二傳。」
「JOC？」
「JOC少年奧林匹克杯，」佐久早的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比賽章程，「全國都道府縣對抗中學排球大會。各都道府縣的選手匯聚一堂，爭奪頂點。能在那場比賽里被選出來的選手，都是全國同齡人里最頂尖的。飯綱前輩是那一屆公認的第一二傳，還參加國際交流大賽哦。」
聽到這裡的時候，影山飛雄的眼睛閃閃發亮。
「他的托球穩定性極高，即使在移動中也能保持精準度。」
「掌前輩的二傳可是會讓人出乎意料的啊，」佐久早補充道。
「聖臣很少這樣誇人。」古森笑著說。
「我在陳述事實。」
「對對對，陳述事實。」古森轉向影山，「飯綱前輩可是超級厲害的二傳哦！」
影山很認真地說，「我想看他的二傳！」
「那還不簡單，井闥山歡迎你來看呀。」古森朝著影山飛雄俏皮地眨眨眼，「反正你高中要打排球的，提前來看看也沒關係。要是能順便喜歡上井闥山，那就更好了。」
佐久早看了古森一眼。「你每一句話都在挖人。」
「這不是挖人，這是在為井闥山的未來做長遠規劃。」
「那叫挖人。」
他們兩個拌著嘴。
古森笑眯眯地說著「這怎麼能叫挖人呢」，佐久早面無表情地回一句「這就是在挖人」。
影山端著盤子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的互動，忽然覺得很有趣。
影山的思緒飄回飯綱掌這個名字上。JOC第一二傳。
每一個二傳都是不同的，可每一個二傳也都是相同的，他們的風格不一，但都是一支球隊的最重要基石之一。
他們或許有相同的經歷，或許有不同的經歷。
影山飛雄想知道那個人是怎麼傳球的，想知道那個人的手指是怎麼控制旋轉的，想知道那個人的視野是怎麼覆蓋全場的。想知道那個人在國中的時候有沒有也經歷過無人接球的時刻。想知道那個人是成為全國第一二傳的。
「烤好了。」佐久早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佐久早把一片剛烤好的薄切五花肉夾進影山盤子裡。五花肉烤得恰到好處，肥瘦相間，邊緣微微捲起焦脆的金邊,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小心燙。」佐久早說。
「……謝謝佐久早前輩。」
「嗯。」
這時候古森也夾了一塊烤杏鮑菇過來，放在影山盤子裡。「多出來的。」他說。影山低頭看著盤子裡疊得滿滿當當的烤肉和蔬菜，忽然覺得不太對勁。自己本來只是端了個盤子過來排隊，不知道什麼時候身邊的兩位就開始給自己夾菜。先是古森元也把烤肉撥給他，然後是佐久早精準投放食材，然後是古森又加了一塊肉，然後是佐久早聖臣又放了一片烤得恰到好處的不明薄肉片，然後古森……
「我夠了。」影山說。
「小孩子要多吃一點。」
「我不是小孩子。」
「國二就是小孩子。」古森認真地說，「到了高中才算大人。」
影山想了想，發現自己沒法反駁。
「飛雄，」像是為了順一順小黑貓的毛，古森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笑意，「你知道嗎，別看聖臣這個樣子，其實他挺喜歡你的。」
佐久早的手頓了一下。只是一下，非常短暫，短暫到如果不是和他朝夕相處的古森根本不會注意到。
「古森。」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警告的意味。
「我說的是事實嘛。」古森笑眯眯的，完全不受威脅，「你看，他嫌別人用過的公筷從來不用第二遍，但是他剛才給你夾了好幾次肉，說明他很喜歡你哦。這個待遇在我們井闥山內部都很少見的。」
佐久早沒有說話。他的嘴角抿得更緊了，但並沒有出聲反駁那個。
古森繼續數著手指頭：「而且不只是愛乾淨。影山君有天賦，看一遍就能學會的技術動作他從來不會忘，做三次就能定型。還很努力，雖然是國二，他做的訓練量不比高中部的人少。最重要的是——」古森頓了頓，那雙總是彎著的眼睛睜開了一些，看著影山，「這個藍眼睛的小妖怪是真的愛排球，而且還是站在球場上，眼睛裡就只有球的那種愛。聖臣最受不了這種人了。」
「古森。」佐久早的聲音又壓低了一度。
「好啦好啦，我不說了。」古森做了個在嘴邊拉上拉鏈的手勢，但他彎彎的眼睛說明了一切。
影山飛雄站在兩個人中間，佐久早聖臣正把臉別向一邊，黑色的自然捲髮遮住了他半邊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耳廓泛著一層不太自然的、極其微弱的粉色。
「佐久早前輩。」影山的聲音很平靜，很認真，像是在球場上叫一個隊友的名字。
佐久早轉回頭來。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冷淡，眉頭微蹙，嘴角平直，那雙黑色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破綻。但影山不在意那些。
「我也很喜歡佐久早前輩。」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烤爐上的牛舌剛好發出一聲清脆的「滋啦」。油煙升起來，在三個人之間裊裊地飄著。古森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唇微張。佐久早的手指在盤子的邊緣上停住，一動不動。
「因為佐久早前輩很認真，」影山繼續說，語氣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每一次擊球都拼盡全力，對自己要求很嚴格。你的手腕運用方式很有特點，今天下午我觀察了很久。而且，」
像是一口氣說了太多話，影山飛雄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補充道，「佐久早前輩用餐巾紙擦座位的時候是對稱著折的，這說明你做事情很有條理，而且佐久早前輩同樣愛著排球，我覺得這樣的前輩很厲害！」
古森用一種混雜著敬佩和震驚的表情看著影山。
他本來只是想讓氣氛輕鬆一點、藉機讓自家表弟展現一下難得流露的好意，他預期的是佐久早嘴硬否認、影山微微不好意思、自己再在旁邊打圓場的經典三人劇本。
但他並沒有想到影山會把這種話這麼直接地說出來。
喜歡就直說，坦坦蕩蕩，毫無保留。這種性格到底是怎麼養出來的，是立海大的那群人教出來的嗎？古森在心裡默默給立海大網球部加了一分印象分。
佐久早沉默著，時間被拉得很長，上空像是有無形的烏鴉嘎嘎叫著飛過。古森已經在心裡做好了打圓場的準備。
「……嗯。」
與之一起到來的是，佐久早再次夾起一片肥瘦相間的烤五花，放進影山盤子裡。
「給你。」他說，耳廓那抹不自然的顏色悄悄地深了一度。
古森沒有戳穿他。古森只是把烤網上那片終於烤好了的杏鮑菇夾起來放進自己盤子裡，然後用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輕說了一句「兩個天才」。語氣無奈，但彎彎的眼睛裡全是笑意。
遠處的院子裡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歡呼。切原赤也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烤爐的煙霧和喧譁，直直地砸過來——「飛雄！你在哪！我烤好了！這次真的烤好了！沒糊！」
影山端著盤子，轉頭看向那個方向。切原正站在立海大的烤爐旁邊，雙手舉著一個烤肉夾子，夾子上是一塊烤得確實沒有糊的牛舌。丸井在旁邊湊過去看，桑原在鼓掌，仁王在拍照。
影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盤子。烤牛舌、牛五花、薄切五花肉、烤香菇、杏鮑菇、三文魚、蘆筍，每一塊都散著熱氣。
：古森前輩和佐久早前輩果然是大好人！！
他端著盤子朝那邊走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古森前輩，佐久早前輩。」
兩個人同時看向他。
「這些肉，謝謝。下次比賽見。」
說完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後加快腳步朝立海大的烤爐跑去。手裡的盤子端得穩穩的。
古森看著他的背影，笑著說：「立海大的人真是……會讓人覺得牆角很難挖啊。」
佐久早端起自己的盤子，用筷子夾起一片烤蘆筍，語氣平平地說：「難挖不代表挖不動。」
古森看了聖臣一眼，然後笑得更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