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室的大門是緊閉著的。
劉玄辰靠坐在搶救室門前的座椅上,他面無表情,渾身卻在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他直直地看著那搶救室,看著幾分鐘前,被人從警車上抬下來,雙眸緊閉,面色慘白,被匆忙推入搶救室的李玄夕...
搶救室的門關上了,哐當一聲,那扇門緊緊地關上了,猶若兩個世界一般,任憑劉玄辰如何窺探,皆看不到裡面的一絲可能。
【搶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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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字,三個紅色的字,三個散發著紅光的字。
劉玄辰呆呆地注視著這三個字,那紅光閃爍,像是大紅燈籠一樣,不過並不是人間的燈籠,而是地府內的大紅燈籠...
眼前的情景不斷變換著,那扇門似乎不重要了,劉玄辰的目光徑直穿過那扇門,他看向了裡面,那是熱鬧的,熙熙攘攘的..
陰間。
一扇門,鬼門關,裡面是地府,外面是人間。
「活人是進不去陰曹地府的,能進去的,也並非活人了啊...」
劉玄辰呢喃道,他嘴角掛起了一抹笑容,一抹自嘲的笑容。
一抹極為苦澀,極為不知所措,只好憑藉著下意識的本能,牽強地露出來的,怕別人看出來的...
笑容。
「喂,我是404組的易青,重複,我是易青,代號404,這是有關代號孤兒院案件的重新報告,情況已經出現了三級實控,出現了意外的傷亡。」
遠處,易青靠著牆,正打著電話。
他擔憂地蹙著眉,一邊鎮定自若地報告著事件,一邊內心沉重地看著面無表情,雙眸無光,正呆坐在椅子上的劉玄辰。
「代號孤兒院的經歷人,李玄夕女士,她在半小時前突發意外情況,正在搶救室搶救,高度懷疑為超自然事件影響有關。」
「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正在進行搶救,情報等待更新,倘若李玄夕女士確認死亡,則親歷代號孤兒院的所有親歷者皆全部死亡,評級需要重新評估,甚至上升到B級。」
「這裡是易青,代號404,暫時停止匯報,等到目前狀況更新,易青下線。」
掛斷電話,易青將手機放入口袋,他嘆了口氣,心中莫名地煩躁起來,此刻的他很想叼根煙,但醫院禁菸,煩躁無比的易青只好撓著頭,坐在了劉玄辰的身旁。
看著劉玄辰失魂落魄的模樣,易青張了張嘴,他想說些什麼,可話到了嘴旁,它伸出眼睛看了看劉玄辰的模樣,便乖乖地爬回了嗓子眼。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造化弄人啊,祝你好運了,李玄夕,希望你能挺住...」
看著搶救室上閃著紅光的「搶救中」,易青搖了搖頭,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
「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事到如今,發生在自己兄弟身上的生離死別,卻不敢直視了啊,人啊,易青,人心都是肉長的啊...」
苦笑著搖著頭,易青雙手抱胸,他低垂著頭,靜靜地等候著...
....
不知等了多久,從晚上到深夜,從深夜到凌晨,搶救室終於有了動靜...
門開了,身著白大褂的楊信永走了出來,他走到劉玄辰與易青的身前...
他摘下了口罩,摘下了帽子,將帽子抵在胸前,一臉平靜地看向了劉玄辰,面對著劉玄辰如一汪死水般的目光,楊信永緩緩地搖了搖頭...
「抱歉,劉先生,我們全力地搶救了,但李小姐還是走了...請節哀」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之中,帶著一絲遺憾,惋惜,或是別的什麼情緒。
這不重要。
劉玄辰的目光終於有了些波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上。
看著無數密密麻麻的「悲傷」從自己的身上鑽出來,然後掉到地上,滾到遠處,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站起身,雙腿陡然一軟,身上的「悲傷」全部摔落在地,易青與楊信永眼疾手快地一人一邊,直接架住了劉玄辰的身體兩側。
「節哀,劉兄,人死不能復生。」
易青將劉玄辰的左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他出聲安慰了一句,便拿出手機,輸入了一句話:
「重新評估吧,調整為B級,李玄夕小姐確認死亡,代號孤兒院事件,已經出現了三級實控。」
劉玄辰緩和了片刻後,雙腿終於有了力氣,他對著二人搖了搖頭,獨自站立了起來。
「楊大夫,我能進去見見夕姐嗎?」
劉玄辰看向楊信永,語氣極為平靜,面容也沒有絲毫悲傷。
「當然可以,這邊來。」
楊信永點了點頭,但他的目光中仍存著憂慮,收回看向劉玄辰的目光,楊信永嘆了口氣,這可不是什麼好反應。
跟隨著楊信永步入搶救室走廊,劉玄辰一陣恍惚,四周的景色驟然一變,他腳下行走的,並不是醫院的走廊,而是一座橋..
橋的兩側,則是一望無際的河流,那河流龐大,猶若湖海一般,河水是血黃色的,劉玄辰見狀,無奈地顫著嘴唇,道了一句:
「無可奈何,終須一過,生老病死,躲不開,逃不過...」
驀然間,心有所感的劉玄辰回過了頭,他看向橋的對側,在那裡,有一位女子,靜靜地站立著,她背對著劉玄辰,身著一白裙,頭髮簡單地豎起...
她靜靜地向前走,不曾回頭,劉玄辰盯了許久,終究張了口,眼眸血紅,悲聲哀道:
「夕姐啊——!」
一聲哀嚎,四周的情景驟然破碎變換,劉玄辰看向身前,靜靜地閉著眼的,面容安詳慘白,猶如睡著了一般的李玄夕...
劉玄辰顫顫巍巍地伸出手,他輕輕撫摸著李玄夕的臉頰,皮膚仍是溫熱的,很軟,尚還有一些彈性,只是劉玄辰知道,這個總是笑著叫他「小辰」的女人,已經走了。
他應該流淚的,應該大哭一場,應該放聲大哭...
但劉玄辰哭不出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躺在病床上的女人,看著她身上為數不多的溫熱逐漸消散,逐漸變得冰冷。
李玄夕在笑,她的嘴角仍然有一絲弧度,劉玄辰恍惚了,他仿佛看見了不久前,李玄夕還笑著邀請他一起吃飯。
想起了他失明那段時間,李玄夕是如何焦急地奔前走後,替他忙活上下的。
過往的一切猶如走馬燈一般,不斷出現在劉玄辰的眼前,拼湊在一起,宛若過去對未來的嘲諷一般,狠狠地嘲笑著劉玄辰。
「你老婆死了!你最愛的女人死了!!!」
劉玄辰面無表情地回了它一巴掌。
過去捂著臉頰,灰溜溜地逃走了。
劉玄辰終究回過了神,他最後看了一眼李玄夕,深深看了一眼李玄夕,隨即低頭,對著其的額頭輕輕一吻...
用極其細微,只有他們二人能聽得到的聲音說道:
「夕姐,等我替你報仇,我會把道玄打成血霧來陪你的。」
一吻即分,劉玄辰站起身,將白布蓋在李玄夕的臉上,他吐出了一口濁氣,離開了搶救室,來到了走廊,見到了易青與楊信永。
「易兄弟,幫個忙吧,幫我聯繫一下殯儀館,定一個最大的告別廳,錢的話,我有錢了再還給你。」
易青並未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劉玄辰的肩膀,對其點頭道:「都是兄弟,談錢見外了。」
「餵?我是易青,幫我定一個江城市殯儀館最大的告別廳,我馬上就要用,費用?晚上我寫申請書讓局裡報銷,給誰用?」
「給孤兒院事件的犧牲者用,局裡到底調沒調評級啊?怎麼這麼慢?局長他生了?!」
易青的叫罵聲越來越遠,劉玄辰隨即看向楊信永,勉強笑著對其點了點頭:
「這幾個月,有勞楊醫生你了,無論是我,還是夕姐,都讓你費心了。」
「分內之責,無需如此。」
楊信永搖了搖頭,不過下一秒,劉玄辰的一句話,讓他不由得笑了出來。
「有煙嗎,老楊?」
「有!」楊信永大手一揮,從口袋裡拿出一盒煙,十分爽快的,直接遞給了劉玄辰。
接過這盒煙,劉玄辰瞥視了一眼包裝盒,上面印刻的圖案讓其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這什麼玩意?」
只見煙盒之上,一隻發色為綠色的貓娘正在一臉享受的吞雲吐霧,那煙霧含量甚至如同被人封煙了一般。
「不知道,反正這根煙很好抽。」楊信永聳了聳肩:「陪你一根?」
「恭敬不如從命了。」
離開了醫院,劉玄辰叼了一根煙在嘴中...
....
「師弟!你在幹什麼?!」
身後傳來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急與意外,劉玄辰掐著煙,吐出了一口煙霧,隨即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師兄,你怎麼來了?」
見劉玄辰拿著煙咳嗽著,李璇夕氣得十分可愛地跺著腳,他一把奪過劉玄辰手中的煙,丟在地上,一腳踩滅。
「師弟?!你抽的什麼東西?!一股怪味!」
「咳咳,大驚小怪的,師兄,一根煙罷了。」
劉玄辰咳嗽個不停,他深吸了幾口氣後,方才把肺部傳來的瘙癢感給壓了下去。
「我還是不會抽菸啊...」劉玄辰呢喃著。
「煙?!師弟!你抽菸?!」
李璇夕驀然瞪大眼睛,他氣鼓鼓地鼓著臉頰,白皙的小手直接掐住了劉玄辰的臉,縱是訓斥的語氣,在劉玄辰聽來,也極像撒嬌。
「師弟!你怎麼不學好,竟學壞呢!我輩修士,哪有抽菸的!凡俗之物,對修士的身體可沒有一點好處啊!」
「師兄,聽我說。」
劉玄辰極為平靜地一句話,打斷了李璇夕接下來的訓斥,他張了張嘴,看著劉玄辰不怒自威的模樣,他撇著嘴,氣鼓鼓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修仙之人,也是會死的,不成金丹終究終究是凡人,凡人就會死,而人死後,會去哪?」
「當然是去地府。」
李璇夕不假思索道,他眨巴著眼,看著劉玄辰一臉惆悵的模樣,不由得蹙著眉,小心翼翼地問道:
「師弟,你,你怎麼了?」
「我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心中苦悶,方才抽了根煙,結果卻發現,自己連抽菸都不會,唉,忽覺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啊...」
劉玄辰嘆了口氣,此刻的他無比疲憊,李玄夕的死,帶給他的打擊是前所未有的巨大的。
他之前的種種泰然自若般的反應,不過是他經歷的葬禮太多了,練出來了而已。
「不,師弟,看著我,這絕對不是你什麼都做不到!」
李璇夕捧著劉玄辰的臉,表情十分認真道,劉玄辰見狀,他笑了。
笑得很開心,一邊笑,一邊搖著頭。
「先是媽,再是爹,之後便是夕姐,我這命啊,真有意思,老天爺你還真是疼愛我啊,前前後後這麼不讓我安生。」
劉玄辰呢喃著,他無奈地搖著頭,又從懷裡掏出了一根煙,剛要點上,下一秒,便被一雙笨拙的小手給拿走了。
「師兄,大師兄說了,不能抽菸...」
「瑤兒?你怎麼來了?」
只見玄瑤抱著大黃,站在身旁怯生生的看著自己,小丫頭的眼中有一抹倔強,劉玄辰見狀,他笑了,他蹲下頭,揉了揉玄瑤的小腦袋。
「大師兄跟我說,他有好事要告訴你,讓瑤兒一起來。」玄瑤眨著大眼睛,軟糯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好奇。
「好事?」劉玄辰挑著眉,看向了一旁洋洋自得,掐腰顯擺的李璇夕:「什麼好事,能讓你特意來找我,師兄?」
「師弟,師兄我要突破築基了!」
李璇夕興奮不已的揚起了頭,見狀,劉玄辰若有所思點著頭:「然後呢?」
「師弟,我想讓你給我護法,可以嗎?」
李璇夕認真地看向了劉玄辰,後者一愣,便同樣認真地回應道:
「在所不辭,師兄。」
「那好哦,拉鉤上下,一百年不許變!」
看著李璇夕伸出的小手,劉玄辰眨了眨眼,無奈地笑著,他同樣地伸出手,與李璇夕拉了拉鉤。
「瑤兒也要!」玄瑤焦急地伸出手,在劉玄辰與李璇夕的笑聲下,同樣拉了拉鉤。
......
歡笑聲漸停,李璇夕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師弟,昨天晚上我走夜路。」
「嗯。」劉玄辰點著頭。
「然後師傅他突然喊了我的名字,讓我轉頭,拍了我的肩膀,再之後,瑤兒她給我的手串就碎了。」
「嗯?!」
劉玄辰轉過頭,他突然笑了,這一次,他笑得非常開心。
開心之中,甚至有些癲狂。
「哈哈哈!道玄,你等著,你等我給你打成血霧的!我就知道,是你這個死馬玩意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