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萬守愚,臨山村的廟祝,我這一生,說起來也算是有意思——】
夢境如昏黃的舊捲軸,在萬守愚閉合的眼瞼後徐徐展開。
檀香與潮濕泥土的氣息交織,他看見年輕的自己站在村口的槐樹下,父親萬青的手杖深深插入泥土,那雙手青筋盤錯,卻穩如山岩。
三十歲那年,天再也沒有亮過。
永夜像濃墨潑進時間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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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記得父親在祠堂里點燃油燈時,山道盡頭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那個披著蓑衣的身影摘下斗笠,露出的面容,讓萬青手中的燈盞驟然傾斜。
那是本該躺在後山墳塋里的『萬山』。
他記憶中死去的一位叔父,衣擺下卻滲出濕潤的泥土氣息。
「臨山村需要一座神廟。」
死去的萬山,喉嚨里滾動著山泉流過岩縫的聲響。
「人需要一盞不會滅的燈。」
時間流逝……
夢裡的雨開始下,不是從天而降,而是從記憶的每個孔隙里滲出。
他看見父親和「山神」在祠堂地下密室里對坐,中間攤開一張用獸血繪製的村落地圖。
父親的手指划過祖墳的位置:「這裡,可改成廟基。」
萬山腐朽的指尖點在村口古井的位置:「這裡,埋下我的衣冠。」
又是許久……
他接任村長那日,永夜已是第三年。
「守愚啊…這村子現在是一艘船了。」
燭火在父親眼中跳動。
「掌舵的人,要把錨藏在神明肚子裡,萬不可忘記!」
那年,他記得自己什麼都沒說,只是不斷地點頭。
夢境又翻過一頁。
他看見自己第一次穿上廟祝的深青衣袍。
父親躺在病榻上,臉頰凹陷成山巒的陰影。
又一晃,他在廟裡住了二十年。
學會在寅時三刻擦拭長明燈盞,手指避開燈焰里偶爾浮現的面孔。
學會辨認那些從地磚縫隙鑽出的蒼白根須,那是「山神」的神賜。
每當根須泛起暗金色,就意味著又一顆「種子」在村子中生根。
他主持過四十九場葬禮,也接過十三個在廟門檻上啼哭的嬰孩。
那些孩子長大後,眼底都帶著永夜子民特有的微弱的螢火。
夢的最深處,他看見去年冬至的自己。
靠在褪色的朱紅廊柱下,感受地底傳來沉悶的波動。
一切那麼地順其自然。
忽然!
有個模糊的身影偶然闖入,站在廟裡不跪不拜,身影開始和神像重疊。
哪怕那身影背對著萬守愚,萬守愚卻發現看清了身影的面孔。
竟然和『萬神山神』一模一樣。
心如磐石,瀏覽完自己一生的萬守愚,忽然在夢中猛地驚醒站起。
不等他有動作,那偶然闖入的身影,轉過了頭。
耀眼卻柔和的光芒席捲——
見我如見神,見我需跪拜的浩瀚氣息,迎面而來。
【廟祝,你們這兒…是不是太安穩了?】
神聖的身影點點消散,如煙火般絢爛
「您?」
檀香燃盡了。
萬守愚在蒲團上猛地睜開眼,瞳孔里還殘留著夢的碎屑。
神龕里的長明燈正安靜燃燒,燈焰深處,隱約映出父親與萬山並肩立於祠堂前的舊影。
他緩緩起身,像一棵老樹舒展根系,走向廟宇核心正殿。
打開正門,那尊面容熟悉的山神像,不再顯得呆板威嚴。
夢與現實的重疊,萬守愚沉默了許久。
既沒有驚慌也沒有驚喜,甚至有點分不清此刻是夢還是現實。
「是您嗎?」
許久,沒有任何的回應。
……
……
「原來已經過去了27年。」
通過引導萬守愚的夢境回憶,萬山了解到了更多關於永夜的記憶。
萬守愚生在一個叫大玉國的古武世界,永夜降臨前,就有武道成聖的記載。
當然,這些對於萬守愚來說是神話,根本接觸不到。
臨山村的武道功法,還是『山神萬山』在永夜之夢中得到的。
永夜降臨之前,對於這種偏遠小山村來說,武道根本就是一個傳說。
後來猩紅瀰漫、永夜降臨。
他父親臨山村的老村長,與他的族叔『山神萬神』,帶來了武道與山神廟。
「此外,果然如我想的那樣。」
萬守愚的記憶中,臨山村並非孤獨存在。
在臨山村的不遠處,還有許多的強大城鎮和生靈。
如同萬山之前猜測的,永夜並非只有災難,還有機緣與改變。
就如同永夜中流傳很廣的一句話:『永夜大舞台,弱小你別來。』
這是萬守愚從一個能穿梭空間的【永夜商人】那聽到的。
這位永夜商人,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神奇、最強大的存在,能破開虛空,遊戲永夜世界。
可惜,萬守愚沒有任何寶物能與永夜商人交換。
從那以後,這位永夜商人就再也沒來過,那次意外破空而來,彷佛沒發生過一樣。
哪怕方圓萬里內最強大的城市【花葉城】中,永夜商人都是傳說中的存在。
這段記憶對於萬守愚來說十分寶貴,也十分得深刻。
通過這些可以得出,永夜既是危險也是機緣,這符合萬山之前想到的辯證法。
「十二次猩紅瀰漫後,降臨的永夜類似於一種感染,被庇護的普通人沒有危險。」
「而沒有得到庇護的普通生靈,需要熬過這種感染,一旦熬過就會被永夜改造,成為能適應永夜的生靈,至於熬不過的將會死亡。」
「原來如此!」
萬山恍然大悟,怪不得萬守愚的記憶中,新生的孩童被他稱為永夜子民。
新生的孩童,生來就有一絲永夜的特性。
比永夜降臨前的族人,更能適應永夜環境。
這還是神域內受孕、出生的,若是那些直接暴露在永夜中的新生兒,更是如魚得水。
山神萬山的記憶,更多的是永夜降臨前,一個永夢覺醒者的求生指南。
萬守愚的記憶,才算是真正的永夜生靈的記憶。
比山神的記憶片段更重要。
此時此刻的萬山,在整理了一小段後收穫很大。
同時也對現實更有信心了。
一個愚昧的古代世界都能做到如此地步,他所在的現代絕對能做到更好。
這點信心他還是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