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ber停在唐人街街道口。
「我們來唐人街幹嘛?」
「辭工。」
蘇晨推開車門,頓了一下。
「洗車店一份,中餐館洗盤子一份,加上夜玫瑰酒吧,三份工全辭了。」
凱薩琳愣住。
三份。
她知道蘇晨以前窮,但沒想到是同時扛三份工那種窮。
「你一個人干三份?」
「不然呢?學費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
蘇晨牽著她下車,走到一家門頭褪色的洗車行門口。
招牌上「金龍洗車」四個字缺了一畫,用紅色膠帶補過。
推門進去,空氣里全是劣質清潔劑的味道。
老闆老陳正蹲在地上啃盒飯,抬頭看見蘇晨,筷子差點戳進鼻孔。
「蘇晨?你他媽還知道回來?」
「快兩周了一個電話沒有!」
老陳五十來歲的胡建人,永遠穿一件看不出原色的圍裙。
「陳叔,我來辭工。」
老陳嘴裡的飯差點噴出來。
「辭工?」
他站起來,上下打量蘇晨,又探頭往門口瞅了一眼。
金髮碧眼、身材曼妙的凱薩琳正站在那兒。
老陳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了。
他完全搞不懂,這個洗了兩年車的窮小子。
怎麼突然傍上了這種級別的洋妞。
這小子就不怕人家拿鋼絲球擦他嗎?
「行行行,結吧結吧。」
他翻出抽屜里一疊皺巴巴的鈔票,數了四百三十塊拍在桌上。
蘇晨揣進口袋。
「陳叔,這兩年承蒙照顧。」
「照顧個屁。也就你能吃這種苦,我也是服了你了。」
老陳擺擺手,又往門口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
「女朋友?」
蘇晨點頭。
老陳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從洗車行出來,凱薩琳一直沒說話。
四百三十塊。
蘇晨洗了兩周的車,就值四百三十塊。
下一站是三條街外的「福滿樓」中餐館。
後廚油煙味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
蘇晨從側門進去,凱薩琳跟在後面,差點被堆在走廊的泔水桶絆倒。
走廊又窄又暗,頭頂排風扇轉著,聲音跟拖拉機似的。
凱薩琳下意識皺了皺眉。
蘇晨以前就在這種地方洗盤子?
後廚的王姐正在切菜,聽到腳步回頭一看,菜刀「咣」拍在案板上。
「蘇晨!你可算來了,碗還堆著半池子呢!來來來......」
「王姐,我來辭工。」
王姐的表情從驚喜變成驚訝,再變成不敢相信。
「辭工?不幹了?」
「你這孩子,這工作多難找啊!」
「一小時九塊五,包一頓晚飯,多好的條件!」
一小時九塊五。
凱薩琳在心裡默算了一下,比洛杉磯法定最低時薪還低了好幾塊。
她忽然想起蘇晨之前輕描淡寫說的那句。
「不掙錢拿什麼養你和孩子?」
說得那麼輕巧。
原來背後扛著的,是這樣的日子。
「嗯,不幹了,找到別的活了。」
「王姐,之前的工資還沒結。」
後廚老闆老趙從裡間探出頭,翻了半天帳本,甩出兩百一十塊。
「這年頭肯洗碗的留學生可不好找……」
「你小子確定不幹了?」
「確定。」
接過錢,蘇晨順手從灶台旁拿了兩個紙盤,打了兩份干炒牛河,又舀了兩碗蛋花湯。
端到後廚唯一一張鐵皮摺疊桌上。
「在這吃過再走,他家干炒牛河做得不錯。」
凱薩琳沒有矯情。
坐在鏽跡斑斑的鐵凳上,端著掉了漆的碗,低頭吃飯。
炒牛河確實好吃。
鍋氣足,豆芽脆,牛肉嫩。
但她筷子停了一下。
旁邊那個洗碗池,比她家浴缸還大。
裡面摞著半人高的髒碗碟,水龍頭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油膩膩的碗底上。
蘇晨以前就是站在那個位置,彎著腰,一個碗一個碗地刷?
一小時九塊五。
她把筷子握緊了些。
王姐從前面繞過來,拉了把凳子坐在凱薩琳旁邊,熱絡地打量著她。
「哎呀這姑娘真漂亮!蘇晨,你女朋友啊?」
「是的,王姐。她叫凱薩琳。」
「你好,王姐!」
凱薩琳對著王姐甜甜一笑。
看著乖巧懂事的凱薩琳,王姐不由開始吐槽。
「以前那個叫林什麼的來店裡,鼻孔朝天的,買瓶礦泉水都嫌我們這兒髒……」
蘇晨夾菜的動作沒停。
「以前的事就別提了。」
凱薩琳嚼著牛河,面上沒什麼表情。
但「林什麼的」三個字她記住了。
林婉兒。
蘇晨以前那個女朋友。
來他打工的地方,買瓶礦泉水都嫌髒。
那蘇晨在這兒彎著腰刷碗的時候,她在哪?
她來過幾次?
她有心疼過他一秒嗎?
凱薩琳夾了塊牛肉塞進嘴裡,心裡對那個從未謀面的女人多了幾分鄙夷。
吃完飯,兩人走出中餐館。
「雪莉今天不在,我明天再去找她辭工。」
蘇晨牽著她的手,拐了個彎。
「帶你去看看我以前住的地方。」
唐人街再往東兩個街區的巷子深處。
一棟灰撲撲的公寓樓,樓梯間燈泡壞了一半,空氣里一股發霉的潮味。
三樓,304室。
門推開。
凱薩琳站在門口,沒進去。
不到二十平米。
一張鐵架單人床,床單洗得發白,能看見鐵絲網格的印子。
一張摺疊桌,上麵攤著幾本教材,書角都翻卷了。
一個塑料衣櫃,拉鏈壞了半邊,耷拉著。
窗戶上貼著舊報紙,充當窗簾。
過道就是廚房,連著衛生間,轉個身都困難。
凱薩琳眼圈開始泛紅。
「你以前每天就住這兒?」
「住了快兩年了。」
「月租四百五,唐人街最便宜的單間。」
「每天還要去那種後廚洗盤子?」
凱薩琳聲音有點發緊,像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蘇晨走過去拍了拍她後背。
「窮學生嘛,勤工儉學很正常。」
「哪裡正常?!」
凱薩琳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那個林婉兒知道你住這種地方嗎?」
「她買礦泉水都嫌髒,你在那兒洗了兩年碗她有心疼過你嗎?」
凱薩琳咬著牙一句接一句,滿心都是酸楚和窩火。
蘇晨詫異地看了一眼凱薩琳,他自己倒是沒什麼感慨。
拿了個黑色雙肩包,把桌上幾本書和抽屜里的零碎都塞進去。
全部家當,一個背包就裝完了。
凱薩琳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他收拾。
她見過勒布朗那種有錢人的生活。
跑車、泳池、無限額度的信用卡。
而眼前她的男人。
二十平米,一小時九塊五。
所有東西加起來塞不滿一個書包。
但她就是覺得。
這個背著書包朝她走過來的男人,比任何人都踏實。
「走吧。跟房東打個招呼。」
蘇晨牽起凱薩琳的手下樓。
在一樓找到了華人房東老吳。
說不續租了。
老吳連押金都懶得退,叼著煙嘟囔一句「提前退房扣一個月押金」。
蘇晨沒跟他掰扯,轉身就走。
走出巷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小樓。
樓梯間那盞壞了的燈,還在一閃一閃地掙扎。
這地方。
他不會再回來了。
(PS:書、催、評。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