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話,趙動並未離開,而是久久站立。
治理地方,不是空口白話。
收稅,摟錢,都是在別人身上割肉。
奪回靈田,奪回官產,都需要直面王家這等龐然大物。
王家有覺醒血脈,有兩百年經營,而自己什麼都沒有。
不對,有八百塊靈石的貸款。
還有一位,自己日子都不好過的祖宗。
趙動面上露出笑意。
這等境地,難嗎?
難。
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眼皮底子下。
自己能做什麼呢?
巡查田畝出產?查了也無用,都是王家的。
尋訪百姓村民?難不成還指望著一盤散沙的村民能站出來,與王家作對?
做夢還差不多。
就算王家盤剝再狠,那也是本地鄉紳,村民是不會站在你一個鎮守官身邊的。
天下黎民,都是一樣的。
畏威而不懷德。
籠絡,是沒有用的。
利益,手段,再加上一些必要的宣揚,就是民心。
他趙動手上沒錢,論手段也拿不出多少能在此地用上的。
但是,他蹉跎幾十年,見過太多事。
回頭再看,很多事情,只需要變通即可。
窮則變,變則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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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守使居所。
趙動背著手,神色平靜的打量四周。
他身側,村正蔡菁皺著眉,雙手輕搓。
「大人,這,這修住所,花銷……」
他完全沒有想到,趙動尋他來,帶他看鎮守居所,然後說要修繕。
修,容易。
只要錢到位,就是推到重建也不難。
可是,錢呢?
他可是曉得,這位大人乃是借貸捐官,哪裡能拿的出錢修住所?
沒錢,怎麼修?
或者說,錢,怎麼來?
難不成,要從村里百姓頭上扒皮?
這事,他蔡菁倒是無所謂,就看這鎮守大人有沒有那個膽子干。
「怎麼,村正覺得我這住所不該修?」趙動轉身看一眼,然後伸手指向四周。
「你看看這廊柱,都已經腐朽。」
「還有這正堂,地磚都損毀成這樣,屋頂也破敗。」
「你再看看這廚房……」
趙動攤開手道:「我翻看了卷冊,此地住所建成之後,上一次修繕已經是甲子之前。」
說完,他頓了頓,捋一下下頜短須:「說來,上次到村正家,見你家那宅院敞亮,頗為規整,若是為鎮守居所——」
蔡村正嘴角一抽,連忙道:「大人,大人,我明白,明白,鎮守住所確實要修,要修。」
不修,這鎮守要住自己家怎麼辦?
說完,他又皺眉:「只是如今正是農忙時候,難尋人來修,且,且……」
他咬咬牙,將想說的話說出來:「且要錢財花銷,方能動工。」
這年頭,說什麼都是虛的。
你九品官再大,也不能只動嘴皮子。
趙動擺手道:「蔡村正放心,你只管尋人,錢財,趙某不會短缺。」
他看著面前的蔡村正,淡淡道:「本官糖糖鎮守使,你還怕我給不出些許修繕的錢?」
蔡村正嘴巴動了動,沒有出聲。
可不就是怕你給不出錢?
不過這話是不好直接說出來的。
「如此,我這就去安排。」最終,蔡村正點頭。
說完,他轉身走出去。
到門口,他忽然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朱三,微微招手。
朱三見趙動已經轉身到院子裡,便走出門。
「朱三兄弟,你給我交個底,這位趙鎮守,他手頭上……」蔡菁手指摩挲一下。
朱三猶豫。
「村正,按說大人手上是沒有餘錢的。」
他的話讓蔡菁眉頭一皺。
「不過,」朱三的聲音再響起,「畢竟是鎮守官,或許,手上備了些不時之需。」
說到這,朱三又補充一句:「當然不可能會太多。」
他也不敢說趙動手上一點余錢沒有。
但是按照他一路相伴,見趙動花銷,知道就算還有靈石,也不會多,都是應急的儲備。
「我明白了。」蔡村正點點頭,向著朱三拱手,「朱三兄弟,若是有什麼事情,你可得常跟我通氣。」
「你放心,王老爺不會少了你的好處。」
他拍拍朱三的手臂,然後離開。
朱三目送他走遠,剛準備迴轉,院子裡趙動聲音傳來。
「朱三,你去豆腐坊,讓何三娘晚些時候,送兩塊豆腐過來。」
「她親自送。」
……
王家。
偏院。
喬二管家面帶不耐,摞著袖子走出來。
「蔡村正,你不知道我這多忙嗎?」
「四太太還沒出月子,每日的月子餐都是我盯著。」
「七少爺夜裡哭鬧都要我去哄。」
「老爺不在村里,這大小事情都是我一人抓。」
聽到他的話,蔡村正連忙堆笑。
「喬管家你是四太太的體己人,又是王老爺信得過的,讓你獨當一面,能人多勞嘛。」
「說不得老爺看重,過些時日就調你去城裡,撐起大場面。」
這話聽得喬貴心裡舒服,他的面色也是好了些。
他看向蔡村正道:「這般急來尋我,是何事情?」
蔡菁看看四周,低聲說:「我從鎮守住所來,那位新鎮守使——」
喬貴麵皮一繃,低喝:「他又鬧什麼么蛾子?」
「他,要修住所。」蔡村正道。
喬二管家一愣。
「修宅子?」
他以為這鎮守使又不安分,要查什麼事情。
王家在黑石村經營幾百年,是不怕查的。
話又說過來,正是經營了幾百年,才是經不起查的。
很多事情,不上稱四兩,上稱就千斤。
老爺去城裡時候交待過,王家不怕這些麻煩,可也不希望沾太多麻煩。
這個鎮守使初來,有點動作正常,穩住就行。
時間久了,就乖了。
可是喬貴沒想到,趙動沒去查什麼,反而是,要修宅子。
「修,就讓他修唄……」
他沉吟一下道:「只要他不與我王家為難,隨他折騰。」
蔡村正欲言又止,點點頭說:「那我明白了。」
喬貴看他,揮揮手道:「你大小也是個村正,這等小事自己處理。」
「我如今也騰不出手管他,七少爺的滿月酒才是大事。」
「好,好,喬管家你忙你的。」蔡村正低頭,轉身走了。
走出偏院,他微回頭看一眼,面上露出幾分譏諷之色。
「不學無術的東西,真當人家鎮守使閒的沒事修宅子?」
「人家必有所圖,說不定就衝著你王家來的。」
他冷笑一聲,一甩衣袖,往回走去。
半道上,幾個婦人頭擠在一起,低低聲音傳來。
「你猜我剛才在豆腐坊見到了誰,聽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