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正抬頭，看一道身影，被簇擁著走過來。
他身後的漢子眼神比他好，已經認出來那就是趙明，只是此時的趙明肩上扛著的是什麼？
「我的娘，那是赤紋狼！」
雖然隔著遠，可赤紋狼那火焰般的皮紋他不可能認錯。
赤紋狼，一階妖獸。
不管幾階，只要是能稱得上妖獸，就不是輕易能獵殺的。
族中以往獵的妖獸，都是狩獵隊一起行動，十幾二十人合圍。
就這，也是空手而回的居多。
「明哥一個人，獵了赤紋狼。」
漢子口中喃喃低語。
「族裡上一次一個人獵妖獸回來，還是三年前……」
族正不說話，只看著趙明被圍攏著，走到自己身前，將那七八尺長的大狼砸在地上。
「呵，怕不是有四五百斤。」
「明哥真勇。」
「明叔厲害啊。」
周圍傳來歡呼。
趙明嘴角微咧，看向面前的老人：「族正——」
他話沒說完，族正抬手，手中握著的烏黑木棍已經劈頭打在他腿肉上。
「入你娘的，誰叫你一個人狩獵的？」
「啪——」
又一棍甩在趙明抬起的手臂上。
「狗日的玩意，長本事了，還能一個人殺赤紋狼，老子的族正位子要不要讓你坐？」
「媽個巴子的，還曉得回來，怎麼不死在外——」
族正還要打罵，被身後幾個漢子扯住，拖到一旁去了。
「明哥你去歇會。」
「族正，孩子們等你分肉食呢。」
「明哥獵了妖獸，今晚能加餐了。」
眾人口中呼喝著，有人扶著趙明去火堆邊坐，有人遞水過去。
「族正，昨日你也是這般訓斥明哥的。」扯著族正的漢子低低說道。
族正愣一下，身體微僵，然後停住拉扯，整理好衣袍。
「吾之言語，粗俗否？」
周圍幾人連連搖頭。
……
火堆前。
趙明將一塊至少八兩的半熟獸肉拋到火堆上，又探手撈回來。
他因為昨晚那半葫蘆酒，修為增長了三成有餘。
今日狩獵，一人就乾死了一頭妖獸。
當時他感覺自己跑起來像飛一般，手中長矛甩出去，隔著七八丈，一擊就扎穿了那赤紋狼。
那種感覺，就好像，跟族正家二丫那一回。
真他娘的爽快。
趙明知道，這一切，都是自己那後輩帶來的。
他想試試，能不能將這肉送出去。
昨晚就聽到那後輩在埋汰祖宗不努力，讓其日子過的艱難。
話聽著臊得慌。
「明哥，」之前說話那漢子走過來，「族正就是嘴毒些，其實人不壞。」
趙明點點頭。
這老頭人不壞，就嘴巴毒。
族裡被他咒死的族人不少。
他趙明這次要不是後輩兒孫出力，怕是也回不來。
「你這運氣真好，竟是能一人獵赤紋狼回來。」漢子見他趙明不搭話，自顧自的開口，「族正雖罵，說的可不假。」
「族正的位子，明哥你真能坐。」
聽到這話，趙明撈住肉塊，抬起頭。
「我做族正，你服氣嗎？」
那漢子一愣，麵皮微微抽動。
趙明撇過頭往旁邊不知道低低罵了一聲什麼，似乎有點髒。
然後他繼續將肉砸在火堆里，濺起灰土一片。
漢子裝作沒聽到趙明罵，目光落在肉塊上，咽一口口水。
一頭赤紋狼洗剝了，一半儲存，一半肉拿來分。
族裡老幼一人五錢，青壯分二兩。
二兩肉，烤熟了才指長，沒怎麼品味就落了肚。
唯一分的多的，就是獵狼回來的趙明。
一人獨得二斤。
「咳咳，明哥，你這到手的一階肉為何不食？」
漢子換了個話頭。
趙明目光掃過，開口道：「我留著賞我那不肖子孫。」
漢子嘴角一抽。
這話罵的比剛才那句還髒。
他訕笑一聲，爬起身來，走了。
「入他娘的狗東西，也配與我後輩子孫搶吃食？」身後，趙明又罵了一句，漢子攥緊拳頭，滿臉漲紅。
……
供案前。
「祖宗？」趙動不太確定，「在嗎？祖宗。」
「別喊祖宗，給老子喊老了，族裡都喚我明哥，你也喚我明哥就是。」趙動耳畔的聲音回應。
真是祖宗！
趙動激動的搓手。
「明，明爺。」
怎麼能跟祖宗稱兄道弟？
得叫爺。
「嗯，你叫趙動，那我就喚你動哥。」
祖宗的聲音很和善，還非常謙遜，客氣。
趙動忙向著面前靈牌躬身：「小動，阿動，可不敢叫哥。」
然後，他又低聲問了一句：「祖，明爺，您現在身在何處？」
「大荒，狗頭寨。」那邊聲音粗糲，「你呢？」
「大炎王朝，永南郡，黑石村。」
兩邊都沉默了一瞬。
趙動斟酌著，想把話說得明白些：「明爺，這邊是修行界，有官府，有稅賦，人講規矩——」
「規矩？」趙明嗤了一聲，「大荒不講究這個。大荒只講一件事，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趙動張了張嘴，沒接上。
「你那兒日子難過？」趙明問。
「難過。」趙動苦笑，「欠了八百塊靈石，月俸三塊。村正瞞報丁口田畝，大戶王家把持地方，前任鎮守被架空了三十三年，窮死在任上。我若不想法子，就是下一個……」
「那你想怎麼弄？」火堆前，趙明皺眉。
「查田，查丁，拿住把柄，先站穩腳——」趙動低聲開口。
「太慢。」趙明打斷他，「姓王的那老狗占你便宜，你夜裡摸進他家，一刀宰了，看誰敢再跟你呲牙。大荒這邊，誰擋路就殺誰，殺怕了，就沒人擋路了。」
自家祖宗殺性這麼重的嗎？
趙動聽得眼皮直跳，連忙道：「明爺，這邊不行。大炎有王法，有官府，殺人是要掉腦袋的。」
「而且王家紮根兩百年，盤根錯節，一刀下去，捅的是馬蜂窩。」
「那就連窩一起端了。」耳畔，聲音傳來。
「……」
趙動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解釋：「明爺，您聽我說。這邊做事，講的是手段。」
「在後輩看來，那王家看似鐵桶一塊，其實底下佃戶日子過得比狗都不如。」
「他們未必真跟王家一條心。」
「嗯？」趙明的聲音之中帶著幾分好奇。
還有幾分，求知慾。
「我打算，先拉攏一批，打壓一批。再從佃戶裡頭挑幾個受過王家氣的，給點好處，讓他們替我盯著王家。」趙動將自己的盤算說出來。
「村正蔡菁，看似跟王家穿一條褲子，不過我覺得王家未必真看得上他。」
「我只需要簡單的挑撥離間，讓他和王家生嫌隙。等他們自己先咬起來，我再動手，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錯。」
大荒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火堆前，趙明輕輕拋著手上肉食。
「你這話，彎彎繞繞的，老子聽不太懂。」趙明悶聲道，「不過聽著，好像有點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