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代更久遠的筆記斑駁雜亂,有的只有寥寥幾行字,有的乾脆撕了半本。
字跡也是各不相同。
【黑石山石質雖堅,然山路崎嶇,運費高於石價,商賈不至。】
【刁民!刁民!稅冊所載兩百五十戶,實到不足一百八十,余逐戶催繳,竟有閉門不納者!】
【王家跋扈,竟於官道上設卡,過往貨販皆須納錢。余斥之,彼言『此乃我王家地界』。可恨!】
【請調,不允。請辭,不允。嗚呼,此官竟做到老死為止?】
【吾聞鄰鎮鎮守富甲一方,余至黑石村三載,負債十靈石。同官不同命,同是九品,何其不公!】
【是歲,王家購黑石山一半採石之利,官產竟成私產,無人過問。】
趙動一頁頁翻看這些記錄,面上沒有什麼表情。
發牢騷,倒苦水,怨天尤人。
每一任都如此。
他沒興趣。
他翻這些,不是為了聽前人訴苦。
他自己已經足夠苦。
此時他要找的,是另一樣東西。
趙動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在一冊年代最久遠的日誌前停住。
書頁泛黃,字跡用的是上古官體,筆畫繁複。
好在他當年備考官試時,研讀過一些古文書,要不然真認不出來這字跡。
低頭看去,第一段文字就讓趙動雙目之中透出精亮。
【大炎歷一百一十三年,黑石村出產中等靈米三百四十石,上繳公庫一百二十石,余者入市,價高者得。】
中等靈米。
三百四十石。
靈米乃是靈田栽種出產,是大多數低階修行者必需的修行資源。
要出產中等靈米並不容易。
那需要中等靈田,或下等靈田配靈泉澆灌才能出產。
三百四十石的產量,按照畝產推算,黑石村當年至少有三四十畝上等靈田,或是成片的靈泉沃土。
這根本不是一個貧瘠之地!
趙動深吸一口氣,繼續翻。
【一百一十五年,產靈米三百二十石。】
【一百一十八年,產靈米二百八十石。】
【一百二十一年,產靈米一百五十石。】
【一百二十三年,產靈米八十石。】
【一百二十五年,靈米絕跡。】
一百二十五年,靈米完全絕跡。
畝產起伏很正常。
可靈米絕跡,怎麼可能?
趙動向後翻找,連著幾本卷冊都毫無所得。
最終,他在另一冊幾乎散架的筆記中,看到一段潦草記錄。
【大炎歷一百二十年,王氏家主王守拙忽覺醒血脈,力能扛鼎,一躍而為一階淬體巔峰。】
【越三年,王氏購得西坡荒地百畝,價極廉。】
【王氏自此發跡,置田產,通商路,三十年間,竟成村中首富。】
王家家主血脈覺醒,一夜發跡。
買下西坡荒地,靈米絕跡。
這其中關聯,傻子都能看出來。
趙動緩緩合上筆記,靠在椅背上,閉目良久。
前任鎮守替民墊稅,窮死在任上。
而王家,坐擁最好的田,最肥的地,還修了官道卡子收過路錢。
趙動明白,這等事情,其實應該是地方通病。
大戶占據絕大多數資源,富甲一方,尋常百姓連稅都交不起。
村正與大戶勾結,瞞報丁口田畝。
而像他這樣沒有血脈、沒有背景、捐官上來的九品鎮守,就是來替他們背鍋的。
稅征不上來,縣衙只問鎮守。
民怨沸騰,也只唯鎮守是問。
前任熬了三十三年,熬死了。
按照這個勢頭,他趙動怕是熬不到三十年就得死。
他可沒有家產變賣來墊稅。
「祖宗,後輩子孫的日子,真難啊……」
合上卷冊,趙動輕嘆。
一切的一切,都自王家的血脈覺醒開始。
蔡菁為什麼有恃無恐,聽到夷三族還敢那麼硬氣?
因為背後有王家撐腰。
前任鎮守使幾次稟報,都石沉大海,為什麼?
因為王家血脈覺醒已經近兩百年,這兩百年的經營,在安縣這一畝三分地上已經根深蒂固,盤根錯節。
鐵打的村寨,流水的鎮守,一個外來九品官,拿什麼跟百年大戶,覺醒傳承抗衡?
聽話的,或許還能有個善始善終。
不聽話的……
手掌下意識壓住胸口,懷中那柄透著溫熱的獸牙短刃讓趙動的心緒穩住。
抬頭,趙動雙目之中透出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熱血與振奮。
祖宗在上。
我趙動如今也是有祖宗靠的人了。
四十九歲,正是拼的年紀。
若是真的能挖出黑石村瞞報人丁,漏報田畝的罪證,那就是大功一件!
如果能將那些本該自己拿的油水拿到,那麼孝敬祖宗的事情就有著落了!
不過此事卻不能急,那蔡村正不是正主,他趙動真正要對付的,該是侵吞靈田的王家。
王家在本地經營兩百多年,又有血脈覺醒,想要扳倒,需要徐徐圖之。
不急。
不急。
前院響起腳步聲。
趙動站起身,走出廂房。
提著個油紙包,腳步微微有些晃蕩的朱三抬眼猛見趙動立在廊檐下,微微一怔。
「大人,這是早回了?」
他忙抬手擦一下嘴角,低頭,將手上油紙包托著:「小人幸不辱命,從王老爺那要了半斤醃肉來。」
見趙動立在那紋絲不動,朱三往前走一步道:「王老爺說了,往後大人若是饞,咳咳,缺少用度,可徑直去王家。」
「王老爺還說了,大人是鎮守官,王家是地方名門,守望相助方能長久。」
趙動伸手將那油紙包接過,掂量一下,然後目光落在朱三身上。
「留你吃酒了?」
朱三身形微微一顫,低頭道:「王老爺客氣,小人想著大人初到,若能與地方鄉紳多些接觸也是好事……」
你喝酒,算老子接觸地方鄉紳?趙動眯起眼睛。
「王老爺沒賞你些靈豆?」趙動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朱三肩膀微動,抬頭,眼中已經少了酒酣的迷濛。
「回大人的話,是給了幾個,小人推辭,王老爺說往後多來往,只論交情不談錢財。」
他一邊說著,一邊遲疑的將手塞入懷裡,摸索一下,掏出七八顆靈豆。
綠豆大小的玉色豆粒,在午間陽光下仿佛鍍上一層金光。
這就是靈豆,蘊含一絲淡薄靈氣的散碎靈石渣研磨而成,乃是大炎流通的官方貨幣之一。
趙動沒有說話。
朱三抬眼看他,見他沒有沒收靈豆的意思,手掌微微攥住,低聲道:「剛才小人在王家碰到蔡村正,王老爺留蔡村正同席吃了一杯。」
「蔡村正說,大人你在查黑石村得戶籍田畝?」
吸一口氣,朱三腰杆挺直些:「他們沒有讓小人帶話,不過當著小人面說的話,大概也是想從小人嘴裡,傳到大人耳朵里。」
「他們說,一個破落芝麻官,連血脈都不曾傳承,也想翻天?」
「安分點,活得長久,若不然,」朱三的眼睛盯著趙動,聲音更輕些,「架空了,餓死在黑石村算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