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唰!唰!
十三道監察御史直房內,皆傳出翻閱文卷的聲音。
坐院御史,日日與文書卷牘為伴。
枯燥得很。
大家都盼著能領外差,特別是能拿到巡按地方的大差。
但十三道監察御史的定額為一百一十人,能夠巡按地方的名額只有十餘個。
去年臘月,當傳出山東巡按御史空缺後,山東道的御史們都甚是興奮。
哪曾想這個美差極有可能落在陸岩頭上。
目前,御史們皆已知曉,陸岩在都察院待夠一個月,若表現合格,就能領到巡按山東的肥缺。
有人羨慕,有人恨,有人暗中觀察,等著他犯錯。
一旦陸岩犯錯,絕對有雪花般的彈劾奏疏飛向通政使司,針對的不僅是他,還有高拱。
而此刻,陸岩正認真地翻閱著文卷。
這次,他幾乎拿出了十成力氣。
速度非常快。
他深知,若不顯露鋒芒,腦袋上絕對會被貼上「走後門」的標籤。
他準備讓這些御史們看一看,誰是都察院卷王,以及什麼叫做拳怕少壯。
……
眨眼間,就到了午時。
陸岩看向桌上尚未處理的文卷,不由得長呼一口氣,伸了伸懶腰。
依照他目前的速度,再有大半個時辰就能完成任務。
就在這時。
陳聯芳扭過臉來,剛好與陸岩目光相對。
「陸岩,已到午時,可以去吃飯了,咱院當下不管飯,你可以讓家僕帶飯,也可以自帶,還可以出門吃。」
「明白,明白,那咱們一起……」
陸岩還沒說完,陳聯芳就果斷搖頭,道:「本官帶飯了!」
說罷,陳聯芳便起身離開了工位。
陸岩微微撇嘴。
他就是客氣客氣,真要和陳聯芳這個一臉嚴肅的傢伙共進午餐,很難有好胃口。
當下,御史之間,鮮能成為摯友。
大家都是單兵作戰。
在官場越沒朋友,寫起彈劾奏疏就越沒顧慮。
陸岩收拾收拾桌子,準備出衙吃飯,然後明日開始也讓劉石為自己帶飯。
曾經,都察院也是管飯的,但為了節約開支,慢慢就取消了。
院裡的官廚僅負責左右都御史、副僉都御史的伙食,普通御史一般吃不著。
目前,京師能中午管飯的衙門只有六科。
但官員們並不羨慕。
因為負責六科官員伙食的是光祿寺。
光祿寺的飯,狗都不吃。
京師街頭有傳言,京師衙門有四大名不副實。
一是翰林院的文章,二是武庫司的刀槍,三是光祿寺的茶湯,四是太醫院的藥方。
茶湯,包括飯食酒菜。
光祿寺做飯是出了名的差勁,肉少骨多,飯冷湯稀,看著好看,吃著難受,就是擺著讓人看的。
曾有一次慶典,為節約開支,他們直接在酒里摻水。
就連朝鮮、琉球、日本等藩屬國都知光祿寺的飯難吃。
……
片刻,陸岩在外面喝了一碗湯麵,回到直房在桌前小憩了一刻鐘後,繼續開始刷卷。
唰!唰!唰!
唰!唰!唰!
約半個時辰後,陸岩站起身來到陳聯芳面前。
「陳御史,桌上的文卷,我處理完了!」
「什麼,處理完了?一日三人量的文卷,你用半日就處理完了?」
陳聯芳不可置信地站起身,來到陸岩桌前,開始翻閱陸岩處理過的文卷。
文卷之錯,大同小異。
陳聯芳這種資歷很深的御史,很容易找出文卷中的紕漏。
他抽查數份文卷,發現陸岩沒有任何遺漏之處,且批註完整、正確。
陳聯芳輕捋鬍鬚,道:「還行,比本官年輕時候厲害,這樣吧,本官給你加到一日四人量,你若能連續十日,無紕漏完成,十日後,本官便向總憲申請,為你轉正!」
陸岩想了想,拱手道:「煩勞加到一日五人量吧,我感覺這個量剛剛好,天黑之前就能回家,我不太喜歡熬夜!」
主動要求加量,陸岩還是都察院頭一位,且最後一句「天黑之前就能回家」,著實讓陸岩裝到了。
「好,那本官就為你加到一日五人量!」
很快,又有一大摞文卷出現在陸岩的桌子上。
河南道負責監察的地方甚多,每日都有新的文卷出現,干不完,根本干不完。
「沒問題!」陸岩微微拱手,一臉自信。
年輕人就是要鋒芒畢露。
若學徐階那樣,坐以待對手斃,那陸岩可能熬到鬍子白了都成不了陸閣老。
當日,近黃昏。
陸岩完成一日五人量公務便離衙回家,而這時,他前面的那兩名年長的御史仍在忙碌著。
他們要熬到其他道的御史都離開,才會離去。
如此,方能顯得勤勉。
京師的官員們,心眼多得像蜂窩,像切開的藕。
陸岩返回客棧,吃罷飯,倒頭就睡下了。
他並未搬到都察院的臨時官舍。
官舍都是大通鋪,有人打呼嚕,有人磨牙,非常影響睡眠。
若想住單間,至少也要是個五品官,陸岩打算這個月就在客棧湊合著睡了。
……
轉眼間,到了二月二十四日。
即陸岩刷卷的第五日。
這日黃昏,即將放衙之時,陸岩完成任務,將文卷交到陳聯芳手裡。
這五日,陸岩幾乎都是這個時間點完成任務。
陳聯芳未曾發現任何問題。
就在陸岩準備離衙時,突然透過窗口看到左都御史王廷氣呼呼地來到十三道御史直房中間的庭院內。
他扯著嗓子高聲道:「自即日起,除了夜值御史,誰若在夜間點燭照刷文卷,必須先匯報今日的公務量!」
「陸岩一個試御史,一日完成五人量公務,都未曾點燭熬夜,那些連一日量公務都在白天完不成的御史,有何資格耗費朝廷的蠟燭!」
「這是裝樣子,這是自欺欺人,老夫若抓到這樣的人,接下來一定重懲!」
說罷,王廷大步離去。
陸岩不由得樂了。
一些御史為了能得到肥差,故意白日拖延,將公務放到晚上去做。
消耗的蠟燭多,就是勤勉與辛苦的表現,而左都御史每個月都是能看到每名御史的蠟燭消耗數量的。
如今,因為陸岩過於優異的表現,誰也不敢再徒耗蠟燭,除非他也能一日干夠五人的公務。
這日晚,天剛黑。
很多喜歡熬夜的御史都走出了房門。
在陸岩的襯托下,再去點蠟熬夜,不但彰顯不出勤勉,反而會讓人覺得:此人愚笨,做事甚慢。
就這樣,又過了三日。
陸岩一人一日完成五人量公務的事跡開始在京師各個衙門傳播,意外使得很多官員都不得不勤勉起來。
高拱得知此事後大喜。
他在朝堂也以勤勉著稱,且他是真的勤勉,能勉強與他齊平的,只有張居正這個工作狂。
這二人都喜歡沉迷於公務、能幹得又快又好的下屬。
……
二月的最後一日,即陸岩刷卷的第十日。
黃昏時分。
陳聯芳與另外兩名河南道御史一起檢查著陸岩的刷卷內容。
歷經半個時辰後,三人硬是沒有發現一個問題。
這種表現,相當罕見。
最後,陳聯芳看向陸岩,道:「陸岩,稍後本官就向王總憲請示,准許你轉正,擔任可單獨領取差遣,可單獨封章彈劾的正式御史。」
「陳御史,辛苦,有勞您了!」陸岩拱手道。
……
三月初一,近午時。
都察院十三道監察御史直房前的布告張貼處,貼出了一張新布告。
大意是:經河南道監察御史陳聯芳提請,左都御史王廷同意,隆慶皇帝最終批准,特准許試御史陸岩正式轉任為山東道監察御史。
一般御史一年才能走完的路,陸岩用十日就走完了。
此布告一出,科道、六部、翰林等衙門的官員都甚是驚詫。
有人很憤怒,有人覺得不公,但卻無人呈遞奏疏反對此布告。
因為:鮮有人能做到一人一日完成一日五人量的公務。
有能耐,一切特例都能立得住。
當日,陸岩便轉到了山東道監察御史直房中。
接下來,他不需要陳聯芳接著帶,只需完成坐院御史的任務,就能獲得巡按山東的美差。
但是,陸岩並未曾懈怠。
他仍瘋狂刷卷,刺激那些只會做面子活兒的同僚。
另外,陸岩正思索著寫一篇有分量的彈劾奏疏或諫言。
不然,這趟坐院御史之旅就不圓滿,他仍難以被稱得上一名稱職的風憲官。
……
三月初五,天氣漸暖。
京師各衙一片平和,無任何事情發生。
嘉靖皇帝的靈柩將於六日後由皇宮出發,奔赴天壽山永陵。
待其下葬,國喪便徹底結束。
禮制雖要求三年內朝堂都要少宴樂聲色,但最多再過兩個月,一切都會恢復常態。
午後,就在陸岩認真刷卷之時,一道消息傳到他的耳中。
內閣六大閣老吵架了!
有官員見到:閣臣高拱與郭朴從文淵閣憤怒走出,直奔文華殿,後面跟著的陳以勤與張居正阻攔他們,陳以勤被高拱推倒在地上,不多時,徐階與李春芳也面色嚴肅地奔向文華殿。
具體原因未知。
但從六大閣臣陸續奔向文華殿就能看出,六人絕對發生了爭吵,才會選擇不遞公文而直接面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