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劉姥姥和劉守成不由得對視了一眼。
劉守成率先回過神來。
「都還愣著做什麼?」
「沒聽見璉二爺的話麼?趕緊拿上家當,叫前頭的人跟緊了,咱們跟著寧榮兩府一道走!」
族長既然發了話,幾個族老也跟著幫腔。
劉氏族人哪裡還敢耽擱,推車的推車,背包袱的背包袱,很快便亂鬨鬨地動了起來。
幾個半大的孩子,也被各家的婦人趕上了板車。
周瑞家的坐在王夫人的馬車中,聽見外頭動靜,忍不住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劉氏宗族烏泱泱一群人跟在車隊後頭,其中有老有少,他們身上穿的衣裳更是灰撲撲一片,同國公府的車馬站在一處,實在不怎麼體面。
周瑞家的放下帘子,轉頭便對王夫人抱怨起來:
「太太,咱們何苦帶著這樣烏泱泱一幫人?」
「瞧著便拖拖拉拉的,老的老,小的小。真到了路上,只怕幫不上什麼忙,反倒要分咱們府里的糧食,還要咱們分人照看。」
「也不知道璉二奶奶是怎麼想的。」
她這話說得雖然還算含蓄,可話里話外,分明帶著幾分埋怨鳳姐的意思。
王夫人捻著手中的佛珠,臉上倒看不出什麼喜怒。
過了片刻,她才淡淡開口:
「此行還不知道要遇上多少難處。」
「後頭有赤王的大軍,前頭又有這些年受了天災,連飯都吃不上的難民,真要是餓急了眼,那些人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劉家這些人雖然窮,族中的青壯卻也不少。」
說到這裡,王夫人撥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若真遇上什麼事情,有他們跟在後頭,替咱們擋上一擋,也是好的。」
周瑞家的聽到這裡,心中頓時就是一驚。
她小心翼翼地覷了王夫人一眼。
只是王夫人的臉色依舊古井無波。
周瑞家趕緊低下頭,臉上重新露出個笑模樣來,連連賠笑:
「還是太太想得周全。」
王夫人冷嗤一聲,似是不置可否,只是就在她動了動嘴皮子,正要再開口的時候。
剎那間!
轟隆一聲!
這一聲火炮下來,馬車都跟著搖晃了幾下,車外更是瞬間亂作一團。
王珩猛地勒住韁繩,回頭朝著天京的方向望去。
只見那邊已是濃煙滾滾。
王珩看了片刻,臉色愈發凝重起來。
城,破了。
想到這裡,他哪裡還敢耽擱,調轉馬頭便朝著劉氏宗族趕去。
「族長!」
「不能再停了,趕緊叫族裡的人跟上!」
劉守成聽到這裡,臉色同樣一變,轉身便朝著後頭大聲招呼起來。
這個年月,宗族的凝聚力遠比後世大得多。
尤其是劉氏一族中,族長和幾名族老都在,縱使族內眾人心裡害怕,也只能咬著牙跟著往前走。
原本還有些散亂的劉氏族人,很快便又動了起來。
反倒是寧榮兩府這邊,漸漸有人跟不上了。
府中的丫鬟婆子雖說已經遣散一批,可留下來的人仍舊不少,她們之中,也不是人人都有馬車牲口可以代步。
有些人原想著,跟著主家一路南下,總好過自己流落在外。可她們平日裡養尊處優慣了,哪裡吃過長途趕路的苦頭?
走了還沒有多久,便有人覺得腳底發疼,氣也喘不上來了。
「慢些,慢些啊!」
「前頭趕這樣快做什麼?後面的人都要跟不上了!」
「我的鞋底都快磨破了……」
一時間,叫苦聲此起彼伏。
王珩聽見了,卻連頭都沒有回。
他雖說跟著榮國公府的車隊同行,卻沒打算在這個時候還顧及這些丫鬟婆子。
性命攸關的時候了,他管這些人去死?
說一千道一萬,王珩自認也沒有那麼好心。
王夫人這個時候,卻再一次掀開了車簾。
她看著身後天京城中滾滾而起的濃煙,臉上那點古井無波早已消失不見。
「也不知道大姑娘怎麼樣了……」
「宮裡的車馬若是已經出來,她可有跟著一道走?」
周瑞家的趕緊開口勸慰:
「太太只管放心。」
「大姑娘是大年初一生的,生來就是有福氣的人。便是真遇上什麼兇險,也定能逢凶化吉,平平安安地從宮裡出來。」
王夫人聞言,卻沒有答話,只是攥緊了手中的佛珠。
……
車隊這一趕,便足足趕了兩個時辰。
若是換作後世的說法,便是整整四個小時。
王珩騎在馬上,展開手中的輿圖看了一眼,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他們一路挑小路走,又要時時停下來給拉車的牲口飲水,真正趕出的路程,遠沒有想像中那麼多。
眼下才剛趕到盧溝橋附近。
偏偏盧溝橋前,早已堵滿了大大小小的車隊。先一步出城的勛貴官宦、富商大戶,都想著從這裡過河,一輛馬車挨著一輛馬車,半晌都不見往前挪動多少。
王珩左右看了一眼,只覺得再這樣等下去,早晚要出事情。
他從馬上下來,拿著輿圖去找劉守成。
劉守成同樣愁眉不展。
他身邊還站著一名年過半百的族老,名叫劉松鶴。
劉松鶴年輕的時候中過秀才,算是劉家少有的讀書人。
只可惜後來趕考途中突發高熱,險些沒能熬過去。
人雖然救了回來,左腳卻落下了跛疾,自此也就斷了繼續求取功名的念頭。
這會兒,他捋著鬍鬚,看著橋前堵塞的車馬,神色同樣憂心忡忡。
「照著眼下這個走法,咱們至少還要再等上一個時辰,才能排到橋頭。」
「可盧溝河上,眼下只有這麼一座橋能夠容許大隊車馬通過。」
劉松鶴說到這裡,聲音不由得壓低了幾分:
「萬一前頭有車翻了,或是後頭的追兵趕上來,車馬人群全都擠在一處,咱們便要被困在河東。」
劉守成聽得眉頭皺成了一團。
王珩沒有立刻開口,只是低頭看向手中的輿圖。
若是照著眼下的路繼續南下,過了盧溝橋以後,便是良鄉,再往前則是涿州。
放在後世,所謂良鄉和涿州,實際上就是北京房山到河北涿州這一帶。
此處自古便是京南咽喉之地,不管是北上南下,都繞不開這處地界,古往今來,打起仗的時候,更是兵家必爭之地。
可若是不走盧溝橋,改從附近支流或淺灘過河,同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今正是三月春寒,河中冰雪才剛開始消融,水冷得能凍進骨頭縫裡。
河床又多是沙土,單人涉水也就罷了,那些裝滿家當的牛車一旦下水,車輪極容易陷進去。
到時候別說過河,只怕連牛帶車都要丟在水裡。
劉守成聽完這些,愁得幾乎想把從前戒掉的旱菸袋重新摸出來。
「這也走不得,那也走不得。」
「珩哥兒,你說咱們到底該往哪裡走?」
王珩盯著輿圖,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朔州一路逃到天京,路上見過什麼景象,自己心裡最是清楚。
大周連年天災,許多村鎮裡的糧食早已被搜刮乾淨。便是沒有赤軍經過的地方,也一樣餓殍遍野。
更有些地方,為了一口吃食,人吃人的事情都算不得稀奇。
他們若是繞開盧溝橋,轉而往東南,從黃村一帶的村鎮穿過去,身後卻還帶著這樣多的車馬糧食,那哪裡是逃命?
分明是送羊入虎口。
王珩思忖良久,終於伸出手指,落在輿圖西側。
「走這裡。」
劉守成和劉松鶴一同低頭看去。
王珩手指所落之處,赫然寫著三個字。
太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