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瀾院早早就亮起了燈。
刺兒去書房時,寒光和青眼在外頭守著,沒有讓她久待,便傳了進去。
她掀簾入內,便察覺到一片暖意。
果然是大戶人家,九月的天不至於寒冷,靜瀾院竟早早燒起了地龍,整個屋子暖融融的,新沏的茶水擱在小爐上,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謝沉就坐在茶几邊,眉目清朗,閒適安然。
刺兒多看了兩眼,才邁步上前屈膝行禮,「見過世子爺。」
謝沉問:「為承德殿的事來的?」
刺兒嗯聲抬起頭,發現謝沉在打量自己,眉頭蹙著,似乎在揣度她此行的目的。
刺兒怕他誤會什麼,又連忙解釋,「世子爺,寒光大哥的話,婢子都聽明白了,您放心,婢子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人,不該問的,一個字都不會多問,婢子就是來道個謝,順帶問問婉寧郡主的事……」
謝沉:「……」
他一個字都沒說,她便急著避嫌。
在她眼裡,他有這麼不近人情嗎?
謝沉沉默一下,將書合上。
停了一瞬,指著爐火邊上的繡凳,示意她坐下來。
「婉寧去找你了。」
「嗯,郡主在大殿上嚇著了,魂不守舍的找著我,說了些委屈自責的話,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謝沉看她一臉平靜地將手放在膝蓋上,眉眼溫柔的看著爐火,起身為她斟了一杯茶,也在爐火旁坐下來,與她相對,「經了今日的事,她也該學著長大了。」
刺兒雙手接著茶盞。
輕輕一飲,眼睛都亮開了。
今日的茶很香,與她喝過的都不一樣。
湯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還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蘭香。
她不是那麼在意風雅的人,也被這茶勾住了神,一時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待細品幾口,發覺謝沉還看著自己,才想起自己的來意。
「婉寧郡主的身世……當眾揭穿了?」
謝沉收回目光,淡淡道:「是。」
刺兒蹙眉,「那婉寧郡主往後在府里,可還待得住?側妃娘娘那頭……王爺打算如何處置?」
謝沉沒有回答她。
許是他也不知道答案。
伸手撥了撥爐中的炭火,又為二人續滿了水。
刺兒今日來,關心婉寧是其一,探聽虛實是其二,判斷局勢和動向,以便自己和衛家舊部提前準備是其三。但她不能直接問,謝沉掌握了多少消息,下一步打算怎麼辦,有些事過猶不及,說多了是越界,容易犯謝沉的忌諱。
屋內寂寂無聲。
謝沉不開口。
她就在邊上陪著。
謝沉緘默了好一會兒,才問:「怎麼不說話?」
刺兒:……
不說話的人,不一直是他嗎?
刺兒輕吸一口氣,放下茶盞抱住膝蓋,將臉湊到爐火邊,把雙頰烤得暖烘烘的,慢慢出聲。
「世子爺今日在大殿上說九錫王的那些話,是為了婉寧郡主,還是為了您的母親?」
謝沉看向她。
視線落在她腕上那一條舊疤上。
沉默的時間格外的長。
「我母親一生溫厚賢良,最重骨肉恩義……若她在天有靈,看到今日這一幕,大抵會心痛失望……這府里,子不子,父不父,夫不夫,妻不妻,人人算計,個個涼薄……」
刺兒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她見過謝沉的很多面,清冷,疏離,隱忍,克制,都是他的常態,甚至她也見過他偶爾流露出來的那一點點溫柔……
但此刻那種陌生的悲傷,從未有過。
刺兒覺得這個話頭有些重了,整理一下茶案上的水漬,便岔開話去:「眼下謝三和柳氏都入了刑部大獄,太后壽辰也快到了,接下來這幾日,只怕洛京不會太平……」
謝沉微微頷首。
刺兒抬眸瞥見他沉鬱的臉,又輕聲道:「肅王蟄伏數年,此番回京便策反了謝三爺,逼得九錫王當眾抖出婉寧的身世,顏面掃地……想必他也不會坐以待斃,定會借著謝三的案子打壓藩王聲勢,清洗朝堂……」
謝沉忽然問她:「婉寧的身世,是你透露給父王的?」
刺兒心裡突地一跳。
「世子懷疑我?我確實點過郡主幾句,讓她心裡有個底,但沒有多說什麼……九錫王那邊我更是遞不上話。」
頓了頓,她有些不滿地低哼一聲,「我應下的事,從來沒有不做數的,即使那人是柳汀月。」
謝沉眉頭幾不可見地擰了擰。
他忽然有些心虛,他錯怪她了。
但他向來寡言,從來沒有跟人說過軟話,僵滯片刻,才一字一頓地慢慢道:「抱歉。」
刺兒微微訝異。
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出一個笑來,猜測道:「謝三在大殿上公然認罪,很像是獻祭自己,坐實九錫王的罪名……所以,有沒有可能,婉寧的身世,也是他暗中安排的?……又或者是,其他的什麼知情人?」
說到這裡,她自己心裡窒了一下。
莫名的,想到了和謝雲燼談的……那第四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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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是不是還有某個深藏不露之人,知曉事情的因果,在暗中操盤全局?
謝沉點頭,認可了她的分析,但那張端方冷峻的臉,像一尊供在佛前的玉像,完美,卻沒有半分情緒。
刺兒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等來他一個字,不得不又換一個話題。
「婢子懷疑,紫陽真人眼下……就在肅王的手裡。」
謝沉抬眼看她。
刺兒便說了自己的推斷:「謝三讓肅王送一個養子離京,此事十分蹊蹺,一個孤苦書生,值得謝三費盡心機,專程送往北境麼?我猜,那艘官船原本要送走的人,不是宋青,而是紫陽真人,只因事情敗露被你和二爺盯上,才不得不臨時換人……」
謝沉再次點頭。
刺兒又道:「一計不成,他們定然還會另尋出路……」
謝沉終於開口,「我已命人嚴查北境商隊,出京要道也有繡衣司蹲守,他出不了城。」
刺兒歪頭看他一眼,笑意盈盈,「世子英明。」
謝沉明知她嘴上抹蜜,十句里未必有一句真,還是未能免俗地受用下來,垂眸掩了掩神色,才又道:「如今局勢,三方對壘,誰都不敢先動。」
「怎麼說?」
「三叔在牢里,父王不敢殺他……殺了,肅王便有了起兵的藉口,若不殺,三叔便是他種種罪行的活證,父王進退兩難,唯有拖……拖到太后壽辰,拖到朝局再起變故。」
謝三隻要活著一天,九錫王便一日不敢放心,謝三知道的東西太多,殺不得,放不得,關在牢里,反倒是最好的制衡之法……
刺兒道:「所以接下來,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
謝沉輕輕嗯了一聲。
刺兒發覺謝沉比自己看得更遠,心裡默默記下一筆,便不好再細問什麼了。
再待下去,問深問淺都討嫌,她想想便起身告辭。
謝沉沒有攔她,神色淡然,一副任由她來去的模樣,可她準備走了,又忍不住轉頭看向放置在小几上的茶餅。
這茶真香,勾得人心癢,她很想不要臉地討一餅回去。
謝沉頭也不抬,淡淡道:「想吃便拿,沒人拘著你。」
刺兒連連擺手拒絕,「不不不,我沒那個意思。」
謝沉道:「你我之間,無需客氣。」
刺兒輕輕抿嘴,看他一眼,「那我拿一餅回去,嘗嘗?」
謝沉見她一幅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嘴唇動了一下,慢慢低頭,忍住眼底的笑意。
「你這性子,也不知跟誰學的。」
刺兒不服:「我怎麼了?」
「頑劣。」
兩個字脫口而出,謝沉微微一怔,莫名想到了謝雲燼那張欠揍的臉。
他蹙了一下眉頭,「回吧。」
刺兒撲哧一聲笑出來,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微微一禮。
「那世子爺早些歇了,婢子告退。」
她高高興興地捧著茶餅,輕快地出了靜瀾院。
寒光探頭出去目送她走遠,嘴裡輕嘶一聲,沒什麼眼力見的小聲埋怨。
「你別說,這沈娘子跟二爺,怕不是一個師父教出來的,臉皮厚得如出一轍……」
謝沉沉下臉:「什麼?」
寒光縮了縮脖子,訕訕地笑道:「屬下說……沈娘子挺有眼光,一眼便挑中了世子爺好不容易弄回來的蘭香雲腴茶……」
謝沉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再度嗯了一聲,情緒微微盪起,又歸於平靜。
十日後,便是太后大壽。
笙歌之下,必定殺機四伏。
他能做的還有什麼?
-
洛京的天變得很快,風雨欲來。
同一時辰,朱雀橋肅王府邸,也並不安寧。
長史司馬拓快步走進書房,看著蕭克恭靜坐案前,趕緊躬下身去,低聲稟報:
「殿下,刑部大牢的看守,全換成了九錫王的親信,九錫王下了嚴令,不許任何人接近謝三……三法司那邊屬下也打聽過了,只說案情重大,要等太后壽辰之後再議……想必也是兩頭為難,拖一天是一天。」
蕭克恭斂了眸,慢慢端起面前的茶盞,掩去眼底的冷光。
「太后怎麼說?」
司馬拓皺眉道:「太后遞了話出來,讓殿下稍安勿躁,要愛惜羽毛。」
愛惜羽毛?
自他回京以來,接下訴狀,在百姓間收穫了不少讚譽,又拉攏蜀王和趙王,聲勢漸壯。此刻滿朝文武對他觀望不定,羽毛對一個志在朝局的藩王而言,自然重要。
但他回京,不是給景仁太后當刀使的。
太后當年聯絡謝平章,把他趕出洛京,扶兒子登基,現在謝平章尾大不掉,又招他回來制衡謝平章。
她想兩邊下注,坐收漁翁之利,他怎肯任人擺布?
蕭克恭哼笑一聲,「謝平章此舉,擺明了就是要讓本王難堪……一個由本王剛剛收歸麾下的屬臣,轉頭就被扣上了通姦的罪名,下了大獄……他就是要讓朝野上下看清楚,投靠肅王,就是這個下場。」
司馬拓遲疑了一下,點點頭:「……那殿下,謝三這人,還救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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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蕭克恭哼聲一笑,「本王在承德殿都那麼說了,若不救他,豈不成了薄情寡義之輩?更何況,謝霽不能死,他死了,龍骨圖讖就找不到了……」
司馬拓心頭一凜,拱了拱手,遲疑道:「殿下,那謝三當庭認罪,主動入獄,打亂了殿下原定的部署,恐怕也是另有所圖,殿下萬不可盡信於他。」
肅王嘆息一聲,點點頭,吩咐道:「你即刻傳信給獄中暗樁,要暗中照看謝三,防止謝平章殺人滅口,另外知會陳寬和劉文紹,以及安樂郡主,就說本王這幾日不便出面,讓他們在洛京多走動走動。」
司馬拓道:「是。」
肅王沉下心來,目光沉沉地盯著案牘。
「另外有一樁事,本王一直想不明白……謝平章在大殿上當眾發難,似乎早知謝婉寧的身世……可他若早知此事,為何一直隱忍?」
身為男子,被枕邊人欺瞞十六年,養著別人的骨肉,這口氣誰能忍得下去?
司馬拓面露難色,哂笑道:「屬下沒有想到這一層。」
蕭克恭看著他,目光沉沉。
「本王覺得此事很不簡單……」
「王爺是說……?」
「有人在背後推動此事,只不知是謝沉,謝雲燼,還是其他人?本王想糊塗了。」
這一場局層層嵌套,環環布局,如果不是謝家兄弟,也不是謝三和謝平章,又會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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