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抬手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我們相中了這個過濾嘴的生產工藝。」
「再一個就是……」
「我們永鑫希望能做520牌香菸的獨家代銷商。」
夏俊林跟著說道：「交到龍享居手上，說實話，白糟蹋了這麼好的香菸。」
代銷？
這能看出什麼門道？
這說明520牌香菸在上塰灘的上層圈子裡，已經攪起了極大的反響，而永鑫公司所以想取代龍享居，無非是想借520香菸和上層人物套近關係。
眾所周知的強盜牌香菸，就是最早打入夏國的洋菸之一，名字是不大中聽，可在民國那會兒，這個牌子的紙菸稱得上家喻戶曉。
最早的時候，強盜牌香菸是鷹醬國人產的，從1891年起，則改由上塰公發英行負責代銷。
而陸昱晟能吐出「獨家代銷」這四個字，分明是半點沒把永盛公司擱在眼裡！
望向陸昱晟，梁羽悠然一笑，暗想道：還想當二道販子吃差價？陸昱晟，你也太瞧扁了我梁羽了。
520牌香菸，分為薄荷味、玫瑰香和茉莉香這三款，眼下已經成了上流圈層裡頭的稀罕貨。
正因為數量少，才愈發顯得金貴。
就跟鑽石一個道理，明明鑽石的礦藏量特別大，可憑著GG鋪天蓋地地吹噓，再加上每年只放出極少的一點份額，硬是讓它成了天底下最昂貴的一種石頭。
「梁少爺怎麼一直不吭聲？是拿不了這個主意嗎？」
夏俊林朝身旁的陸昱晟望了一眼，便笑了起來。
梁羽吸了口煙，笑道：「陸老闆跟師爺這是拿我當毛頭小子哄呢？我們永盛制煙廠原本就紮根在上塰，哪裡用得著外人來替我們代賣？」
夏俊林笑道：「哪能把梁少爺當小孩子看呢？哈哈哈，你們不是正讓龍享居幫著代售嗎？眼下市面上一包520牌香菸，行情都給抬到二十塊大洋了。」
「小阿俏靠這個香菸，如今的生意那真是紅火得不得了。」
二十塊一包？
在有錢人的眼中，二十塊大洋壓根就不算回事。
梁羽不緊不慢地講道：「頭一樁，過濾嘴的工藝我們不出讓；第二樁，假若你們永鑫公司想從我這兒進貨去售賣，這樁事倒還可以坐下來議議，但獨門經銷是絕無可能的。」
梁羽自始至終就沒想過要一直遮掩下去。
對洪門、青幫這樣的大幫會來說，想把520香菸的底細查個明白並非什麼難事。
他這幾日之所以窩在家中，便是在等這些「有心人」主動尋上門來。
夏俊林正要出聲，陸昱晟抬手止住他，含笑問道：「梁少爺能分給我們多大的數目呢？」
「陸老闆想要多大的數目？」
陸昱晟直截了當道：「有多少，我們便包圓多少。」
梁羽挑了挑眉頭，彈掉菸灰說道：「那卻是不成的。」
「那……梁少爺究竟能給到多大的數目呢？」
梁羽含著笑說：「三種口味的香菸各一百盒，每盒十包，原味香菸可以略略多些，給到兩百盒。」
陸昱晟快意一笑，這個數目已算是十分難得了。
龍享居那頭不過是每人白送一支煙，單憑這般居然也能引得人前去嘗上一嘗，大家全被好奇心牽著，都想親口試一試這個傳聞中好到極致的香菸牌子到底是個什麼滋味。
「這是一個月的全部數目。」
夏俊林眉頭擰起：「這也太寡少了吧？」
梁羽望向他，淡淡說道：「師爺若覺得少，那便不要就是了。」
夏俊林：「？？？」
身子往沙發背上一靠，梁羽神色波瀾不驚地說道：「甭管是玫瑰花還是茉莉花，舉國上下獨獨我們有自家的產業園，而一年能收上來的量就那麼多。師爺要是想多要些數目，倒也不是無法可想，把玫瑰和茉莉花的原料給運過來便是。」
夏俊林的臉色霎時間就變得不大好看了。
陸昱晟哈哈一笑，道：「無妨，就這個數目也盡夠了。只不過，梁少爺，這價錢上頭……」
梁羽刻意嘆了口氣，講道：「原料實在是難以採買，大家全在忙著種口糧，誰會去種花呢？整個上塰灘的鮮花鋪子，幾乎全讓我們給包下了，可仍舊是遠遠地供不應求哇。」
陸昱晟笑道：「你直接報個價吧。」
「兩百元一盒。」
夏俊林眸子一縮，聲音發寒道：「梁少爺，你這是把我們當冤大頭來戲耍呢？折合二十塊大洋一包煙，這還叫我們如何往外售賣？」
梁羽拿手指了指茶几上的煙盒：「我自個兒都捨不得吸，真跟黃金差不離了。不過嘛，原味的倒是便宜一些，一盒僅要五十塊，要不這樣——陸老闆全拿原味的？」
「成交！」
陸昱晟臉上立時堆滿了笑容。
「什麼時候能見到現貨？」陸昱晟又問道。
夏俊林連忙攔阻陸昱晟：「要是市面上四處都鋪滿了這種煙，那我們費這麼大的本錢弄到手，豈不是全得砸在手裡頭？」
陸昱晟微微笑道：「梁少爺是個明白人，想必是不會去做那等蠢笨之事的，我說得對吧？」
梁羽笑了笑。
陸昱晟立起身來說道：「東西貴在一個稀字，倘若梁少爺預備大面積搶占市面的話，還得請提早給我們通個氣兒。」
梁羽也隨著站起身，說道：「做買賣，講的便是一個信字。」
「合作愉快。」陸昱晟同梁羽握了手，「明兒個一早我就讓人把定錢送過來，等貨到了我們永鑫，餘下的款項我們再結清。」
「合作愉快。」
足足七萬塊大洋！
520牌香菸在起步階段的確能猛賺上一筆，但也就在這短短的一段時日裡頭罷了。
接下來務必要把市場的份額鋪開，薄荷、玫瑰和茉莉花口味主攻中上層市場，原味則去走平民百姓的路子。
梁羽始終明白，GG的效力是至關緊要的。
要想同那些已經闖出名號的香菸牌子去爭搶市場，尋常的推銷手腕是斷斷不行的。
「猴子到家了沒有？」
「還沒呢，少爺是要出門嗎？」
小阿俏雖說多少有些聲名，但說到底仍是混跡風塵的女子，這代言人的身份她實在是撐不起來的。
梁羽心底早就定下了一個人選。
那便是民國時期位列四大美人的阮伶玉，她才是520牌香菸品牌代言人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只是，小阿俏若是聽到這個消息，會不會惱起來呢？「三叔，咱們跟明星影片公司那頭有門路嗎？」梁羽打聽道。
「明星影片公司？這個我還當真不曉得。」管家三叔搖了搖頭。
岳菲菲從樓梯上走下來：「阿羽，你講的是張石川開的那家電影公司麼？」
「正是！」
岳菲菲滿臉是笑地說道：「你瞧瞧，為娘我是喜好摸幾圈麻將，可這麻將桌上也是能結交下一些朋友的，你講是不是這個理兒？我這就給張夫人掛個電話過去。」
梁羽打趣道：「哈哈，就我老娘那手牌技，豈不是成天往外頭送銅鈿？」
岳菲菲翻了個白眼，笑道：「哪有的事兒，昨兒個我還贏了十多塊呢，全都貼補給家用了。要不要現下就幫你聯絡，可需我陪你一道過去？」
「不用這般著急，你先替我去接洽一下，我想見見他們公司正當紅的女星阮伶玉，至於日子嘛……等先把車子買回來再講。」
岳菲菲望了望外頭敞亮的天色，說道：「眼下辰光不還很早嘛？」
梁羽走到衣架那邊，小麗將黑色禮帽遞了上來：「家裡頭兩輛車子有些不大夠用，我再去添置一輛，假若時辰還早，便順路去瞧一眼。」
岳菲菲嘆了口氣：「你大哥不管有事無事，成天都要把車子開出去。這下倒好了，自從結交了霍元甲的兒子，這兩個人日日廝混在一處，現在連個人影都摸不著了。」
「你跟爹平日裡少去數落大哥幾句，從小大哥與我所長的方向就不同，你們不能老是抬一個貶一個。」
梁羽行至母親跟前，牽起她的雙手，溫聲細語地說：「大哥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你們這樣講他是不大好的。況且兄弟之間能夠和和睦睦，不單要看我們兄弟間的情分，你們二老也是起著莫大用處的。」
「假如你們天天這般捧高我、貶損大哥，大哥他心裡頭又怎會舒坦？」
三叔跟小麗立在一旁，兩人都笑得格外開懷，小少爺當真是太體貼人了。
岳菲菲眯縫著眼笑了笑，把梁羽往門外推著走，口中說道：「曉得啦，我全曉得啦，去買你的車吧，真是比你老娘還要囉嗦。」
「好——我這就走。」
梁羽搖著頭一笑，把禮帽戴好便出了梁公館。
到了外頭招手叫了輛黃包車。
「先生想奔哪裡去？」
梁羽坐上車子，打量面前這漢子露著古銅色的腱子肉，心裡頭咯噔一下：不會這麼湊巧吧？
莫非真是二路十三太保裡頭的那個車夫？
「美通汽車公司。」
「您坐穩當了。」
余立奎轉了個彎，立時甩開腿疾奔起來。
單看這奔跑的架勢，腿腳與膀子上的肌肉打眼一瞧就能判定，這人百分百是個練家子。
福特汽車在神州大地共有十二家經理商行，跟二十一世紀的情形十分相近，各地的經理商行字號都各不一樣。
講穿了就是各處不同的經銷代理商罷了。
津門那頭是美豐洋行，香江那邊是夏巴洋行，而擱在上塰，便是這家美通汽車公司了。
照著梁羽如今握有的資財，與他身份更相配的該是林肯汽車才對，梁天豪的座駕便是一台林肯KB型豪華轎車。
可梁羽並不把這些放在心上，車子無非就是個代步的傢伙什，是一件消耗品，能有一輛福特V8就已經很是像樣了。
「駕——」
只見一身純白馬術裝，頭戴黑馬術帽，腳蹬黑馬靴，胯下那匹白馬猛地一扭身便橫攔在了前頭的路上。
白小蝶狠勁一收韁繩，駿馬白雪前蹄高高地揚了起來，發出一連串唏律律的嘶鳴聲。
嘭！
余立奎雙臂肌肉瞬間暴鼓起來，兩腳慌亂地擦著地面，饒是這樣，那股子慣力還是讓他整個人連同黃包車一併朝前頭滑沖了出去。
「好你個梁家老二！」
白小蝶揚起馬鞭指向梁羽：「撥電話你不接聽，去你府上尋你也沒人影，哼，萬萬沒料到吧？竟讓本小姐在這兒給截住了！講，你究竟想幹什麼？」（馬永貞之爭霸上海灘，f栤栤飾演）
「先生，沒傷著吧？」
余立奎不放心地回頭望了梁羽一眼。
梁羽坐得四平八穩，叮囑道：「不妨事，繞開走，不必同這種白痴一般計較。」
余立奎心裡頭暗暗稱奇，方才自個兒猛地剎住腳，平常人斷不能還這般穩當從容的。
「不准走，你要是敢走我即刻叫人敲折你的腿。」
白小蝶又怒沖沖地拿鞭子指向余立奎。
「白小蝶，你他娘的是犯了瘋病嗎？」
聽到梁羽出聲，余立奎剛打算拐彎繞路，不由得又收住了腳步。
跟其餘朋友相處，梁羽向來都是溫文有禮的，唯獨這個白小蝶，一身的富家千金刁蠻習氣，同她打嘴仗的時候，隨口罵出幾句國粹那真是家常便飯。
「你敢罵我！你居然敢罵我！」
白小蝶一雙杏眼瞪得滾圓，氣急敗壞地嚷道：「整整半載沒見了，你一碰頭……一碰頭就開口罵我！」
「拉車的大哥，還瞎琢磨什麼呢？趕緊走哇。」
梁羽說道：「只要不被這個白痴黏上，拉到地方我付你兩塊大洋。」
「好嘞先生，您——坐穩嘍！」
呼——
快得像一陣風！
「白雪，給我攆上他，駕。」
「梁小二，你甭想從我眼皮底下溜掉，你把話給本小姐講個明明白白！」
余立奎說道：「先生，我兜一條小道。」
「只要能把那瘋丫頭甩掉就成，真是活見了鬼，竟會撞見這個瘋子。」
梁羽不覺一笑，相比起後頭那個瘋鬧的丫頭，他倒是對這位二路十三太保里拉車的人物更覺得有趣。
在飛步拉車奔走當中，居然還能氣息調勻地同自己說話，著實是有幾分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