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鐵級委託同樣有它的邏輯，今天夏亞也學到了一些東西。
報酬越少，準備的東西就越多。
第二天一早，他就帶著海瑟拉來到了冒險者協會的一樓。
櫃檯後面的莎娜正在整理委託憑證。她抬頭看見兩人一起走過來，目光在海瑟拉的盾牌跟夏亞的箭囊上稍作停留之後，就拿了一張新的登記表。
「舊石場廢棄礦洞清理委託，是這樣的嗎？」
「對。」夏亞將昨天拿下的委託單遞過去，「我們想了解一下任務範圍。」
莎娜找到相關的文件。
「任務地點在灰木鎮南面兩里之外的舊石場二號礦洞處。目標有三個，清除掉礦洞外面遊蕩的魔物，收集可以辨別的老式礦具和礦石，以及判斷出這個礦洞是否能夠再次被使用。」
夏亞接過記錄，開始逐行查看。
「報告上所寫的魔物數量是多少？」
「在登記的時候，只發現了兩隻黑鐵級穴蛛，以及一些低於黑鐵級別的洞穴爬蟲。」莎娜用手指戳了戳這張紙，「最近一次巡邏是在五天之前。巡查員沒有進入礦洞，只在入口處檢查了足跡，蛛絲等痕跡。」
「有沒有人員失蹤的情況呢？附近還有沒有礦石商隊的活動呢？」
「現在沒有。」
「礦洞有沒有坍塌的情況？照明設備還可以用嗎？舊石場附近最近有沒有出現地面震動的現象？」
夏亞連續問了好幾個問題。
莎娜把旁邊的補充材料也翻了出來。
「二號礦洞主入口沒有塌陷的情況，裡面的照明石大部分都已經損壞了。最近兩個月舊石場沒有記錄到地殼震動的情況，而石場本身也已經閒置了六年左右。」
「為什麼到現在才公布呢？」海瑟拉問。
「石場主想要重新開工，前幾天一直在找護衛。昨天才決定把任務交給協會。」莎娜有些為難的說，「委託等級與報酬都是按照外圍清理來計算的。一旦發現情況超出黑鐵範圍，就立即撤離，協會會重新評估。」
六年。
夏亞望著任務報酬一欄中的三十枚銀幣，心中又算了一下。
路程不遠，魔物等級不高，目標很明確。任務本身也符合黑鐵級的要求。
可任務還要把礦用工具和礦石一起收回來。
也就是說他們需要帶繩索，照明設備，裝東西的袋子，還要考慮礦洞裡會不會有新的塌方區域。
要是遇到兩隻穴蛛，箭矢和治療消耗也要算進去。
清理委託的費用只能用來支付最理想的情況下的費用。
冒險者協會應該沒有將「不順利」列入預算中。
不過好在兩隻黑鐵級穴蛛的回收素材，又彌補了這部分的缺點。
黑鐵級穴蛛身上的素材可利用率高，回收後到手的金幣至少足夠他跟海瑟拉一人一枚。
「如果發現魔物數量超過報告的，或者出現青銅級反應，我們會馬上撤離並提交異常報告。」夏亞說，「這份任務能登記臨時雙人小隊嗎？」
「可以。」莎娜拿出了兩個臨時隊伍的標誌，「完成任務後將標誌和完成證明一併交給協會。是否繼續合作由你們自己決定。」
海瑟拉拿起其中一枚，檢查了一下徽章背面的編號。
「任務失敗的話，補給費誰出？」
莎娜看了夏亞一眼。
「按照協會一般的規定，個人準備費用自行承擔，任務中出現錯誤的信息，可以申請覆核。」夏亞回答，「要是我們主動深入超過任務範圍，造成的額外損失也要自己承擔。」
海瑟拉點了一下頭。
「登記吧。」
夏亞在表格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將筆遞給她。
海瑟拉的字跡端正，每一筆都很穩健。
寫完之後，她就把臨時隊伍的記號別在腰上，又檢查了一下盾帶。
莎娜放好表格後，目光落到了夏亞手腕上的白金色祈願結上。
「今天就要去城外嗎？」
「嗯，很規範的黑鐵委託，早去早回。」
「那就按昨天說的，有超出你能力的危險就退。」
夏亞看了海瑟拉一眼。
「我們有約定。」
海瑟拉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鐵盾。
「我會記住的。」
莎娜也沒有再說什麼了，只是將一小瓶止血粉放在了登記台上。
「協會庫存中剩餘的，算作任務準備物資。使用完後要記錄到憑證上。」
夏亞拿起小瓶子，小瓶子的蠟封還是完整的。
「免費？」
「借用。」
「我就知道。」
莎娜眼睛一彎。
「任務結束後記得把瓶子還回來。」
「這個瓶子比我還貴。」
「那不要弄丟了。」
兩個人離開協會之後就去市場了。
海瑟拉很快就列出了一個清單。
兩根二十步長的麻繩，一卷防潮油布，四個空礦袋，一盞油燈，備用燈油，火絨，粉筆，以及可以墊在盾牌下面的兩塊木楔。
夏亞看著清單，覺得後面的兩塊木楔格外有用。
「你連用盾牌卡住後怎麼拔出來都考慮到了？」
「礦洞裡出現的最麻煩的情況不一定是魔物。」海瑟拉拿起了木楔說道，「盾牌陷入碎石中或者被牆縫夾住都會影響撤退。」
「我之前只帶繩子跟乾糧。」
「因此你的弓才裂成那樣。」
夏亞抬頭看她。
海瑟拉轉過身去挑油燈，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情緒上的波動。
說的很有道理，夏亞一時之間也拿不出反駁的理由。
他們買了礦袋和繩索後，又去雜貨鋪買了些乾糧。
海瑟拉沒有買更貴的燻肉，只買了硬麵包，鹽漬豆和兩包幹果。
「礦洞裡面不能生火。」她說，「食物應該可以直接吃。」
「那硬麵包要泡水嗎？」
「帶水就行。」
「我問的是泡過水之後能不能吃的好點。」
海瑟拉認真的想了想。
「不能。」
夏亞把最後的一袋乾果放進袋子裡。
「你回答得很誠實。」
買了任務用品，他又去了箭具鋪。
箭矢要補充，羽箭，金剛箭都要加一些。
店主拿了一捆箭出來。
44支羽箭，加上剩餘的，一共70支。
8支金剛箭，加上剩下的2支，一共是10支。
破甲箭還剩12支，也補充了8支，湊夠20支。
夏亞逐根檢查箭杆的直度，檢查箭簇的固定情況，還買了小盒保養弓弦用的蠟。
「這些夠了嗎？」海瑟-拉問。
「如果只有兩隻穴蛛，夠了。如果裡面還有什麼，就要省著點了。」
海瑟拉看著價值不菲的特種箭，點了一下頭。
「保留底牌。」
「你知道金剛箭的價格嗎？」
「巴克在鐵匠鋪門口罵過三次。」
「他罵的是材料商人。」
「他所說的內容都跟價格有關。」
夏亞付完錢，把新箭放進箭囊。
錢袋的重量立刻減輕了。
他拿出了剩下的幾枚銀幣，之後又把它們收了起來。
這次任務完成之後，他會得到三十個銀幣。
扣除今天的補給和箭矢之後，實際收入只能使裝備恢復到可以繼續使用的程度。
好在還有魔物的素材能回收。
冒險者的收入比普通的工作要高很多。
冒險者的開銷也很擅長追上收入。
海瑟拉把兩個礦袋系在腰後，又將繩索和油布固定到背包外面。
「我來承擔一半的準備費用。」
「任務物資由隊伍共同使用，平分合理。」
夏亞沒有拒絕。
海瑟拉把帳目寫在一張小紙片上，兩枚火絨的價格也沒有漏掉。
「你平時也這麼記帳的嗎？」
「矮人聚居地所有的公共物資都要登記在案。」
「那吃飯的時候你們也會記錄每個人吃了多少塊麵包嗎？」
「如果是公共儲備的話，會。」
夏亞看了看自己的錢袋。
「我突然覺得自己的生活很不嚴謹。」
「人類是這樣的。」
夏亞嘴角微抽，沒有反駁這位擁有64分之63人類血統的矮人。
兩人沿著南側的道路離開了灰木鎮。
初春時分，舊礦道上還沒有長出雜草，路面上鋪有碎石，車輪碾過的地方會有積水。
從南方荒地那邊來的風，裡面都有乾爽的泥土味道。
海瑟拉在前面六步左右的地方走。
她並沒有把盾牌背在身後，而是左臂一直穿在盾帶里，右手拿著長柄戰錘。
夏亞背著弓，保持十餘步的距離，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觀察著兩邊的石堆和灌木。
這樣的隊形比昨天在協會後院展示的更接近於真正的冒險。
「你怎麼選擇射擊點？」海瑟拉問。
「先觀察敵人的情況，再考慮你能堅持多久，最後再看我有沒有足夠的空間拉弓。」
「我的位置會影響你射箭的方向嗎？」
「會。你的站位太靠前的話，我射的角度就會減少。你退得太快，我也得改變落點。」
海瑟拉停頓了一下，再轉過頭來看他。
「那麼我們就需要約定好聯絡的方法。」
夏亞抬起右手。
「我說『壓低』，表示敵人會從高處掉下來。說『散開』，表示對方有範圍攻擊。說『退』，代表我們馬上撤離，原因我們也不管了。」
「如果需要我向左移動？」
「說『左側』，右側一樣。」
「你抬手呢？」
「我在找角度，不要一下子衝到箭前面去。」
海瑟拉點頭之後又補充道：「我把盾牌橫在胸口，表示正面需要支援。盾牌向下壓，表示我要衝出去，前面的敵人不要射擊。」
「很好。」
「還有一條。」
「什麼？」
「如果我說『停』，你就馬上停下來，不能繼續向前走。」
「這條應該寫在最前面。」
「你昨天說過自己很會觀察。」
「觀察和聽話是兩種不同的能力。」
海瑟拉轉身之後又繼續向前走。
走了一會兒，她問：「你之前一直是一個人行動嗎？」
「有和巴克莎娜與另外兩個隊友組成過臨時隊伍，後來各自回家了。」
「他們都知道你每次委託都會出問題嗎？」
「他們知道我會提前把壞消息說出來。」
「所以他們還是願意和你一起去？」
「第一次委託的時候，他們認為哥布林就是普通的哥布林。」
海瑟拉向後退了半步，然後又轉過身來看著他。
夏亞將手放在弓背上：「後來那份委託書中又加了一頭水生變種巨魔。」
「你招募隊友的時候都是這樣說的？」
「我覺得誠實比甜言蜜語要實惠得多。」
「確實，漂亮話嘛，通常要出事以後拿命來換。」
這句話讓夏亞多看了她一眼。
海瑟拉發現他一直在看著自己，於是就接著說：「我出生在矮人部落。在那裡的人不喜歡拐彎抹角，在鍛造，戰鬥的時候尤其如此。錘子落下的地方，結果也就出來了。」
「所以你才堅持登記為矮人？」
「身份登記屬於協會的職責範圍之內，而自我認同則由我自己來決定。」海瑟拉手握盾柄說道，「別人可以不懂，但是不能代替我來做選擇。」
夏亞點了點頭。
「以後我就叫你矮人了。」
「你可以叫我海瑟拉。」
「好，海瑟拉。」
「你呢？風系魔法弓箭手就是你的全部計劃嗎？」
「現在是。遠程射擊，氣流感知以及一般的風系應用可以避免很多正面衝突。」夏亞看了下自己的獵弓，「之後還要去參加青銅考核，進入地下城。」
「裡面的魔物要比外面的難對付一些。」
「我知道，所以才需要固定的前排。」
「固定？」
「如果嘗試合作成功的話，再談這個詞的問題。」
海瑟拉收回目光：「先完成第一份雙人委託。」
「同意。隊伍能不能長久存在，就看三十銀幣能不能讓我們平安回來。」
兩里路很快走了出去。
舊石場在裸露的灰白色岩坡下面，廢棄的木架被荒草掩埋了，幾條斷裂的軌道從石坡邊延伸出去，連接處被鏽跡覆蓋著。
二號礦洞的入口開在半山腰，外面沒有圍欄，只有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
【舊石場二號礦洞，禁止入內。】
木牌下面有很多灰塵。
洞口處也有灰塵，但是分布得不太均勻。
夏亞蹲下，手指碰了下地面。
外面的灰塵保持著原來的樣子，洞口附近有一兩條狹窄的拖痕，邊上還有新鮮的碎石。
「最近有人來過這裡。」他說。
海瑟拉來到洞口之後，舉著盾牌擋在了自己的面前。
入口兩旁的老式照明石會不時地亮起來，但是光線剛一照在礦壁上就又變暗了。
每一次閃光之間的間隔都不太固定，在岩壁深處還傳來了很輕微的震動，就連腳下的碎石也跟著顫抖了一下。
海瑟拉伸出手來按在旁邊的礦壁上，手指很快就收回來了。
「這裡有溫度。」
夏亞也靠近岩壁。
礦石表面上還有一點溫熱，範圍很小，但觸感和陽光曬過的石頭不一樣。熱量從岩層裡面產生，隨著震動的時候一收一放。
他閉上眼睛，利用【微風的加護】來感知洞內的氣流。
礦洞深處能夠呼出氣體。
氣流很弱，在入口處時沿著他的手背流動，裡面潮濕而腥氣很重。
夏亞睜開眼。
「裡面有活物，但是現在還不能確定有多少。」
海瑟拉指了指入口的右側。
石壁上的裂縫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大約半人高的地方，裂縫處沒有灰塵，並且還有一些小石子嵌在裡面。
「這條裂縫才剛出現。」
「可能是由於地脈變動或者礦洞結構鬆動等原因造成。」
「都需要小心。」
夏亞拿出了粉筆，在入口內側的石柱上畫了一道線。
「先清理淺層區域，再查看有沒有活動的巢穴。如果照明石都失效了，就回到這裡來再分析。」
「保持十步的距離行不行？」
「十二步更好。你被攻擊之後往後退，我要有空間繞開你，然後才能射擊。」
海瑟拉手裡面拿著戰錘。
「如果敵人超過三隻的話，我優先防守入口。」
「如果是敵人從上面來的，我會先提醒你。」
兩人進了礦洞。
地面還保留著原來的礦軌痕跡，木製的枕木都已經腐爛了，踩上去會發出斷裂的聲音。夏亞繞開了鬆動的木板，視線在上面，側面和軌道之間來回移動。
海瑟拉走在最前面，步伐非常穩健。
走了二十多步之後，黑暗裡傳來細細的摩擦聲。
「沙沙。」
停下。
又是一陣輕響，從左邊礦壁的後面傳出來。
夏亞抬手。
海瑟拉立刻停了下來，將半身盾舉到了胸前。
他們沒有向前走。
從頭頂垂下一條白色的蛛絲，距離海瑟拉的肩膀只有半步的距離。蛛絲被風吹動，在盾牌邊緣輕輕掠過。
夏亞抬頭看去。
照明石發出的光時有時無，岩頂的形狀在明暗變化之中越來越清楚。
那裡密布著新鮮蛛絲。
蛛絲之間掛著一隻又一隻灰白色的卵囊，已經超過了三十個。
每個卵囊大約有拳頭大小，隨著地面上傳來的震動使它們表面收縮，然後又慢慢地恢復過來。
海瑟拉舉著盾牌擋在頭上。
「夏亞。」
「我看見了。」
她盯著那些卵囊，戰錘橫在身體旁邊。
「正常穴蛛不會在主通道上築巢。」
夏亞手指停留在弓弦邊上，沒有立刻取箭。
深處又傳來了爬行的聲音，並且礦壁上還有許多微小的摩擦聲。
海瑟拉放低了自己的聲音。
「這不是普通的穴蛛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