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微涼的晨風穿過了灰木鎮的街道，空氣中瀰漫著昨夜殘留下來的濕潤泥土氣息。
夏亞推開門。
昨晚掉下來的那枚命運硬幣已經被他收起來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餘波」出現，但是生活還是要繼續下去的。
他背著保養好的獵弓，手裡拿著裝風靈果的青藤盒子，穿過街道，去敲了對面的門。
門很快被打開了。
莉緹婭打著哈欠站在門口，淺碧綠色的長髮有些混亂，精靈耳朵軟弱無力的垂著。
「老師，你為什麼總是能在太陽剛起床的時候就來敲門？」
她嘴裡雖然在抱怨，但是手中卻緊緊握著一個小本子跟炭筆。
「早起的鳥兒有蟲子吃。」夏亞說道，「早起的哥布林可以被人打爆頭。」
莉緹婭撇了下嘴，說道：「呃，有點噁心，我覺得後半句可以省略。」
庭院裡面，希爾薇婭早就等在那裡了。
金髮精靈今天穿了一件便於活動的淺色長袍，陽光穿過樹冠照射到她的肩膀上，仿佛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輝。
「早上好，夏亞先生。獵弓保養的不錯。」
她看了一眼夏亞身後的老夥計，隨後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盒子上。
「狀態好的話，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夏亞點點頭，把盒子遞了過去。
「風靈果不可以和普通的水果一樣直接吃掉。」希爾薇婭打開蓋子，那枚拳頭大小，表皮近乎透明的果實靜靜躺在絨布上面，淡青色的氣流在裡面慢慢的轉動著。
她把腰間的小刀拔了出來。
「它並不是直接給你施加魔法，而是大大提高你感知風元素的下限。裡面的風之精華很活躍，一碰就散。」
刀鋒輕輕划過果皮表面。
沒有出汁水，只有一股淡青色的霧氣要往外逃。
希爾薇婭舉起空著的左手，在果實周圍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氣旋，將想要逃跑的氣流牢牢的困在其中。
「吃下去。要小心，剛吃下去的時候，你的感官會背突然放大的信息所衝擊，可能會出現眩暈、耳鳴甚至噁心的症狀。不要試著忍耐和壓制，嘗試著適應它。」
夏亞沒有猶豫，拿起切開的果實，兩口就吞了下去。
口感很奇特，並非吃水果的感覺，而是一口吞入一團高度壓縮的薄荷味空氣。
果肉進入喉嚨之後，變成了一股涼意，順著食道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
夏亞正要開口的時候，腦子裡「嗡」的一聲。
就像原來戴著很重的耳罩，被別人一下子拿掉之後，又被塞進了一個音響開到最大的重金屬搖滾現場。
到處都是風。
穿堂風從門縫中吹進來，樹冠高處互相摩擦產生的微弱氣流，莉緹婭呼吸時帶起的氣息，以及他衣袖邊沿的一絲空氣擾動。
平時被大腦忽略掉的環境聲音跟輕微的觸覺，在此時被放大了百倍之後，全部灌輸到了他的腦子裡面。
整個世界好像同時都在他耳邊說話。
「唔……」
夏亞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強烈的噁心感涌了上來。
他只好伸手扶住旁邊的木桌，閉上眼睛用力的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信息過載。
哪怕他已經具備了【風語者的直覺】和【風之親和】，這種突如其來的感官拔升依然讓他的大腦運轉到了極限。
「堅持住。」
希爾薇婭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感知變強並不等於能夠掌控。如果你連區分它們都做不到，風就會成為干擾你的噪音。」
夏亞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想要嘔吐的衝動。
「我現在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丟進了風暴中心的螞蟻。」
「那就先找到風暴的邊界。」希爾薇婭溫和的引導，「閉上眼睛，忽略那些雜亂的自然風。它們的方向不定，溫度不一。去尋找我釋放出來的那一縷風，它的結構是穩定的。」
夏亞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在一片嘈雜的「風聲」中，他努力屏蔽掉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和地面升騰的熱氣流。
過了幾秒，他察覺到左前方有一股非常微弱的空氣波動。
夏亞沒有睜眼，抬手指向那個方位。
「那裡。」
「錯了。」
清冷的聲音從正前方傳來，帶著一絲無奈，「那是莉緹婭翻開筆記本，紙張扇動產生的氣流。」
夏亞睜開眼，正好看到莉緹婭捂著嘴偷笑。
他有些尷尬的收回手。
原來信息篩選比想像中的還要難。
「再來。」希爾薇婭說道。
夏亞重新閉上雙眼。
這一次，他更加謹慎的體會著周圍的一切。
忽然，一股微風從他的右側繞了過來，悄無聲息的掠過他的耳畔，軌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靈動。
夏亞沒有睜眼，直接開口。
「左邊，莉緹婭的手邊。」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誒？你怎麼發現的？」
莉緹婭驚訝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不可思議。
夏亞睜開眼睛，看著正把手縮到背後的綠髮少女，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股風的軌跡轉折得太刻意了，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風裡還帶著一股明顯的蜂蜜點心甜味。你早上出門前是不是又偷吃零食了？」
莉緹婭的臉頰騰的一下紅了，精靈耳朵也跟著心虛的耷拉下來。
「我、我只是想測試一下老師的反應速度！這叫做額外的實戰干擾訓練！」
她挺起平平的胸膛，試圖讓自己的狡辯聽起來更有底氣。
「下次把嘴角的點心渣擦乾淨再來當考官。」
夏亞毫不留情的揭穿了她。
希爾薇婭看到這一幕的時候，眼裡都是笑意。
夏亞並沒有僅僅依靠魔力感知，而是把嗅覺，邏輯以及對風的感覺都放在一起用。
這是真正的冒險者才具備的實用主義思維方式。
「接下來難度會提高。」
希爾薇婭收起笑容，認真的說道。
「我會同時發出三股氣流。閉上眼睛，去感覺哪一股才是我要找的目標，並且說出它流動的方向。」
夏亞再次閉目。
周圍的空氣頓時就變得複雜起來。
第一股氣流沿著地面掃過，捲起了地面上的一些落葉；第二股氣流向上旋轉，繞在古樹的樹幹上飛速轉動；第三股氣流則輕輕穿過屋檐下面掛著的銅環，發出很輕的聲音。
夏亞的眉頭皺起。
三股氣流都很平穩，應該都是希爾薇婭的手筆。
他需要交叉核對信息。
地上的那股有一股很明顯的灰塵味，觸感粗糙一些；纏繞在樹上的那股帶動了樹葉，聲音太張揚了；只有穿過銅環的那一股。。。
冰冷，純淨，並沒有多餘的東西。
「第三股。」
夏亞篤定的開口，手指向屋檐的方向。
「它穿過生鏽的銅環之後，緊挨著牆壁向上，最後在屋頂的縫隙里消失不見。」
希爾薇婭眼睛中閃過一道讚許的光芒。
「很好。」這是她第一次給出明確的正面評價，「你對風的適性，確實十分出色。」
夏亞睜開眼，深呼一口氣。
腦海中的轟鳴聲已經小了很多，他也開始慢慢習慣了這樣高強度的數據處理狀態。
「既然你能準確的感知到它，現在，試著用你自己的魔力去觸碰它。」
希爾薇婭舉起手來，一片青綠色的樹葉懸浮在空中。
「不需要改變它原來的方向，只要用魔力覆蓋上去就行了，就像平時給箭矢附魔一樣。」
夏亞點點頭，然後伸出右手。
淡青色的魔力凝聚在指尖上。
他對於【附魔箭矢】的使用非常簡單，就是用力將魔力「推」出去，在目標上形成一層外皮就可以了。
於是，他也這麼做了。
當指尖的魔力接觸到懸浮的樹葉，或者說是接觸到托住樹葉的那一縷微風的時候。
出事了。
兩種頻率不同的力量相撞在一起。
夏亞所發出的具有強烈「侵略性」的直白魔力，並沒有像預料中的那樣溫柔的覆蓋在上面，反而就像是在熱油中猛地潑入一盆冷水。
原來穩定的風之結構遭到了破壞。
「砰」的一聲悶響。
夏亞指尖的魔力當場崩散。
緊接著，失控的氣流形成了一個小型的亂流，以樹葉為中心猛然炸裂開來。
桌子上空著的茶杯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院子裡的落葉也跟著亂飛。
站在幾步開外的莉緹婭首當其衝。
那股亂流帶著幾片碎葉，正好撲到了她的臉上。
「啊！」
莉緹婭發出一聲慘叫，早上剛梳理好的漂亮長發變成了一團亂麻，還有幾縷頭髮粘在了臉上，活脫就是一個在井裡泡了三年的幽靈。
夏亞看著自己的空指尖，又看了看造型悽慘的莉緹婭，陷入了沉默。
原來感覺到風與掌握風，完全是兩回事。
他仍然把風看作是可以用蠻力來驅使的死物。
「你太著急了。」
希爾薇婭走到近處，抬手一揮。
院子裡的亂流平息下去。
她彎下腰，把剛才被風吹到地上的一片葉子撿了起來。
「風也有性子。你用強硬的態度去抓它，它就會從你的指縫間溜走，還會反咬你一口。」
她把那片樹葉遞到夏亞面前之後，鬆開了手。
樹葉並沒有馬上掉下來，而是順著周圍微弱的氣流在空中旋轉，飄蕩。
「不要想方設法讓風聽你的指揮。」
希爾薇婭溫婉的說，眼睛看著樹葉移動的軌跡。
「明天的目標，是先學會怎樣不影響到它。」
樹葉飄然而下，穩穩的落在夏亞攤開的掌中。
夏亞手裡拿著這片輕飄飄的葉子，若有所思的樣子。
不阻礙風。
也就是說，他之前用【附魔箭矢】那種把箭身的外層屬性全部改變的方法，在面對真正的風之魔法時是沒有用的。
他要找到一種新的方法，使自己的魔力能夠融入到自然氣流的空隙之中。
「我知道了。」
夏亞收起樹葉，內心反倒有些因發現明確短板而愉悅。
「賠我的髮型！」
旁邊傳來一陣氣急敗壞的叫聲。
莉緹婭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髮跑了過來，暖金色的眼睛裡都是控訴，精靈耳朵被氣得直哆嗦。
「我早上可是梳了半小時！你這個破壞狂！」
夏亞看著面前張牙舞爪的小傢伙，忍住了想伸手去揉亂那頭炸毛的衝動。
「這是實戰抗干擾訓練的一個項目。」
夏亞一本正經的說，順手從流矢箭囊邊上拿了一枚銀幣放到桌上。
「去街角的甜品店買兩塊蜂蜜蛋糕，算我的。」
莉緹婭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看了下桌上的銀幣，再看了看夏亞，好像在激烈的思想鬥爭中。
最後，精靈少女一把就將銀幣拿了起來。
「我要三塊！少一塊都不能彌補我受到的精神創傷！」
看著莉緹婭氣呼呼離去的背影，夏亞搖了搖頭。
現在已經可以聽見風的聲音了。
距離將風綁到箭上，大概不需要很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