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緹婭站在營地上,好一會兒都沒有動。
夏亞疑惑的看著她:「站那麼遠幹什麼?」
「沒什麼。」
莉緹婭小心的走近了兩步。
一股酸臭氣從她身上飄了過來。
夏亞沉默片刻,往邊上挪了一步。
少女眼中敬畏的情緒瞬間減少了一半。
「你嫌棄我?」
「沒有,就是換個姿勢。」
「泥巴明明就是你抹上去的!」
「所以我十分清楚味道有多難聞。」
莉緹婭鼓起臉頰,精靈耳朵也被氣的翹了起來。
由於剛才的對話,壓抑的氣氛也減輕了幾分。
夏亞也順利找到了,對應銀髮精靈手腕上鐐銬的鑰匙。
「咔噠」一聲,沉重的禁魔鐐銬便從白皙柔軟的手腕上脫落下來,掉在地上。
一縷清風隨之從銀髮精靈身邊散開,將她凌亂的長髮輕輕托起。
銀髮精靈揉了揉被勒出紅印的手腕,緩緩站起身,體內的魔力重新流轉,蒼白的臉色恢復了一些血色。
莉緹婭取出水袋,遞到她面前。
銀髮精靈先低聲道謝,才雙手接過水袋,小口喝了起來。
精美的喉嚨起伏,一絲水漬順著唇角滑下,散發著異樣的魅力。
將水袋還給莉緹婭,她拍去長裙上的泥土,將散亂的銀髮理到耳後。
哪怕剛剛還作為貨物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囚籠中,此刻重獲自由的她,舉手投足間依然帶著一種無可挑剔的從容和優雅。
「感謝您的援手,人類冒險者。」
她走到夏亞面前,雙手交疊在腹部,微微欠身,行了一個古老而優雅的禮節。
「我是艾瑞蒂婭,來自南方森林。如果您今天沒有出現,我的命運恐怕會變得非常悲慘。」
「順手的事,我是夏亞,她是我的學生莉緹婭。」夏亞將鑰匙扔到一旁,打量了她一眼。
氣質很出眾,衣服的布料看著也很昂貴。
大概是某個偷偷跑出來遊玩,結果不幸翻車的精靈貴族,這種事情在酒館的閒聊中並不罕見。
「你的情況怎麼樣?」
「只是魔力被壓製得太久,暫時有些虛弱。」艾瑞蒂婭看向絡腮鬍胸口的箭,「如果您沒有出現,我恐怕無法靠自己脫身。」
她再次低頭。
「我一定會報答這份恩情。」
「回到灰木鎮再說吧。」
夏亞遞給她一塊乾淨的亞麻布,讓艾瑞蒂婭先處理手腕上的磨傷。
隨後,他開始檢查捕奴隊的駐地。
馬車下面有一個被加固了的木箱。
打開之後發現裡面並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些帳本,各地的通行證明,以及蓋有商會假印的貨物清單。
夏亞翻看帳冊。
上面以種族,年齡,外貌和身體狀況來記錄著各種不同的價格。
精靈最貴,半血次之,獸人和普通人和牲口一樣,按體重和狀態定價。
其中一些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圈,表示已經賣出。
有些被劃掉,在邊上寫著「運輸中損耗」。
夏亞皺著眉合上本子,剛才幹淨利落的出手,好像有些便宜他們了。
把這些東西交給協會,就可以證明他們是奴隸商人。
想到這,夏亞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他親手殺死了八個人。
前世的他是個遵紀守法,連一隻雞都沒殺過的好青年,在果斷出手做完八連殺之後,他現在感覺是。。。
沒感覺。
心情非常平靜,就像隨手碾死了幾個煩人的哥布林。
甚至還在心疼箭錢。
夏亞本來以為,自己第一次殺人之後,至少會噁心,會害怕,會在屍體旁邊懷疑人生。
在他以前看過的小說里,主角第一次殺人之後通常都要抱住樹幹吐個半死,然後進行深刻的靈魂拷問。
但是他什麼狀況都沒有。
上一輩子在和平年代生活的記憶還很清楚。
正因為如此,這份平靜才顯得格外可怕。
難道在穿越的時候,除了命運無法計算的幸運,他還丟掉了某些更重要的東西?
像是人性之類的東西?
還是說,他的靈魂深處,原本就藏著一個殺人狂?
如果這裡有醫院,夏亞覺得自己非常有必要去掛個心理科看看。
「老師?」
莉緹婭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夏亞抬起頭,才發現莉緹婭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的身邊。
綠髮精靈少女沒有了平時的咋咋呼呼,暖金色的眼眸裡帶著幾分擔憂。
她察覺到了夏亞眼底的迷茫與無措。
莉緹婭沒有多問,掏出了水袋,又拿出一塊乾淨的亞麻手帕。
她拉過夏亞那隻沾滿鮮血的右手。
「我在故事裡看過。」莉緹婭低著頭,細軟的嗓音在林間響起,「第一次剝奪別人生命的聖騎士,會在河邊洗一整夜的手,因為他們覺得那是洗不掉的罪孽。」
「可是,老師的手是為了保護我才沾上血的。」
清涼的水流倒在手心,衝散了黏膩的血污,少女用手帕一點點擦拭著他的手掌。
夏亞回過神來,看著面前這個嬌小的精靈少女。
「莉緹婭,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我剛才殺了八個人,但我竟然覺得無所謂。我是不是很不正常?」
莉緹婭抬起頭,暖金色的眸子裡倒映著夏亞有些茫然的臉。
她忽然伸出雙手,輕輕的環住了夏亞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胸口。
一個帶著自然清香和泥土酸味的擁抱。
「你不正常。」莉緹婭的聲音從他胸口悶悶的傳出,「正常人遇到這種事,早就丟下別人自己跑掉了。
突如其來的嬌小和柔軟,讓夏亞身體僵了一下。
「老師。」莉緹婭仰起頭來,眼神堅定的說,「你不覺得噁心,是因為你知道自己做的是對的。他們是壞人,想要把我抓走賣掉,想要把你殺掉。」
她緊握夏亞的手,將屬於自己的溫暖傳遞給他。
「如果善良的人連拔劍的勇氣都沒有,那這個世界就只剩下壞人的狂歡了。你殺他們,是為了保護我,也是為了保護你自己。」
少女的目光明亮而溫暖,帶著一種能夠驅散一切陰霾的力量。
「謝謝你,老師。為了我,弄髒了你的手。」
夏亞看著莉緹婭認真的眼睛,心中的茫然和無措,仿佛被這股溫暖的春風慢慢吹散了。
是啊,矯情什麼呢。
這裡是弱肉強食的荒野,不是有文明和法律保護的現代社會。
他之所以能夠保持鎮定,並非是因為自己變得變態了,而是因為他明白那些人是該死的。
在理智和求生欲望的壓制之下,那些多餘的矯情根本無處容身。
把道德潔癖留到和平年代再用吧。
在這裡,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夏亞呼出一口氣,反手揉了揉莉緹婭柔順的綠髮。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懂事,搞得我都有點不習慣了。」
「哼,我一向都是很懂事的。」莉緹婭鬆開手,臉頰上浮現出一抹可疑的紅暈,馬上把頭轉到了一邊。
她向後退了兩步,再看一眼這個到處都是屍體的營地。
曾經認為冒險就是游吟詩人口中所說的那樣,充滿了浪漫的氣息,有鮮花,掌聲,還有閃閃發光的寶箱。
直到親身感受到威脅,危險。
看到死亡與殺戮之後,才知道跟自己想像中的大不一樣。
如果今天帶隊伍的人是個好勇鬥狠之徒,那麼少女現在已經成了商隊裡的一件貨物。
夏亞的小心謹慎,果敢決絕,還有那些繁雜的準備工作,顯然才是在荒野之中才是唯一可以存活下來的法則。
莉緹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老師,我現在明白你早晨在城門口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她收起了手帕,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游吟詩人從不會把拔草寫入史詩,因為那樣不夠刺激。但他們也從來不會說,當真正的危險降臨時,不會有英雄伴隨著聖光從天而降。」
少女看著夏亞,面上少了幾分稚氣,多了一絲沉穩。
「真實的冒險,只會有血腥,驚恐,以及為了生存而做出的殘酷選擇。」
莉緹婭抿了下嘴唇,像是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承諾。
「我以後會乖乖聽話,冒險不是一場好玩的遊戲,是真實的危機和險境。」
聽到這話,夏亞心裡微微欣慰。
這丫頭雖然喜歡幻想,但本質上聰明又通透。
「很好。」夏亞點了點頭,「你能明白這點,這次不算白來。」
莉緹婭看著夏亞,臉上又出現了那張熟悉的俏皮笑容,露出小虎牙。
「當然!我可是要成為一名偉大的冒險者!要是基礎沒有打好,以後還怎麼探索地下城,去討伐魔龍?」
夏亞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這隻雌小鬼,認真起來果然撐不過三秒鐘。
不遠處,艾瑞蒂婭靜靜的望著這一幕。
等莉緹婭又笑起來之後,她才走到夏亞面前,右手撫在胸前開口。
「夏亞先生,您的箭術,勇氣以及品格都令我由衷敬佩。」
她抬起眼眸,認真注視著夏亞那雙灰青色的眼睛。
「精靈的生命很長,擁有足夠漫長的時間銘記恩情。」
她的聲音仍然清冷優雅,但是語氣比之前的要鄭重得多。
「今天發生的一切,我永遠不會忘記。」
「請相信我。終有一天,我會親自為您送上一份配得上這份救命之恩的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