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剛一上班,還沒等陳利民查房,就先被叫到院長辦公室了。
馬院長的桌上壓著一塊玻璃板,底下是一張全院合影,邊角泛黃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小年輕,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水推過去,淡淡地說道。
「先坐,呼吸機的事我聽說了,你知道你又越權了嗎?」
「你這臭小子確實是有點本事,之前我還沒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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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行政上要記你一次,這個不能不記,規矩在那兒擺著。」
馬院長把杯子又往他那邊推了推,坐回椅子裡兩隻手交疊在肚子上。
「年輕人不要太衝動,這兩次是你運氣好,但如果下次你誤診了怎麼辦?你有想過後果嗎?」
陳利民張了張嘴,剛想解釋,馬院長卻直接擺了擺手。
「我沒讓你答,你以後怎麼樣,我也管不著,這些事如果真的發生了,後果你回去自己想。」
屋裡靜了幾秒,窗外院子裡有人在推自行車,鏈條嘩啦響了一聲。
「這個先不說了,今天叫你來也不完全是因為這個,主要還有件事要和你說。」
他強大的氣場絲毫沒有給陳利民插話和反駁的機會,伸手拉開抽屜,抽出一張紙,用指頭在上面點了一下。
「地區醫學會五月份有個基層病例討論會,一個縣總共就兩個名額,往年咱們醫院都是主任去的,這次讓你去,你好好準備準備別給醫院丟人就行。」
陳利民看著那張紙,顯然有點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說道:
「我一個住院醫去嗎?這有點不太合適吧?」
「嘿!你這臭小子竟然還會謙虛,我還以為你看過幾本書就鼻孔朝天了,按正常情況當然是輪不到你去的,但你也是命好周主任昨天晚上十點多打電話到我家裡,足足和我磨了大半個小時呢!」
陳利民伸手把那張紙拿了起來,上頭赫然印著「地區醫學會」幾個字,中間一欄空著,寫著「擬匯報病例」,他捏著它站了一會兒,
「行,既然您和周主任願意給我一個機會,那我回去一定好好準備,保證到時候不給咱們醫院丟臉!」
「把那杯水喝了,看你的嘴乾的,早上起來記得喝杯熱水,你自己就是學這個的,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好。」
陳利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回桌上,出去了。
出了院長辦公室,走廊很長,一頭是樓梯,一頭是窗,八點二十的太陽從窗那頭斜著切進來,把水泥地上的格子照得發白。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一個女的,四十來歲,穿一件藍布褂子,頭髮在腦後扎著,手裡拎著個網兜,網兜里兩個蘋果,她靠著窗台站著,看那樣子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陳利民看見她,腳步慢下來,然後停住了,他認得這個人。
準確地說他記得這張臉,記得她姓什麼,記得她是水泥廠三車間的會計。
他爸那個車間,他小時候去廠里找他爸,就是這個人從抽屜里摸出兩塊糖塞給他,昨天中午他媽還在飯桌上提過她。
不過他還記得一件更令人絕望的事,在他印象里秦淑蘭是一九九三年五月沒的,而今天是四月二十三!
那女人看見他,下意識把網兜往身後藏了一下,藏了一半又覺得沒必要,重新拎到身前來,她笑了笑,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是國棟家的娃吧,這一晃不見你都長這麼大了,你小時候我還給過你糖呢,你記得不?」
「當然記得了,當時我回家還高興的放了好幾天都沒捨得吃呢。」
她往前走了兩步,自然把網兜遞過來,縣城這個地方就是如此。
地方就這麼大,在這塊呆久了看誰都眼熟,哪怕是陌生人隔三五個人也會發現其實都認識。
「我聽你爸說你在這兒上班,昨天我們車間的人講,說你們醫院有個年輕大夫,把人家都不要的人給救回來了。」
「你是不知道,當時你爸中午去食堂打飯的時候聽到這事,走的時候腰杆子都挺得筆直呢!」
打開網兜,兩個蘋果在裡頭挨著,一個上頭有塊碰傷。
「哈哈,秦姨您別聽他們胡說,哪有他們說得那麼誇張,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那也是本事,那麼多人都看不出來,那幾個人也是好命碰上你了!」
她說完就站在那兒,兩隻手在身前握著,沒往下說,走廊那頭有人推著治療車過去,顯然是吳副主任又開始查房了。
「小陳啊!我今天突然來麻煩你就是想問你個事,你別嫌我煩。」
「哈哈這是哪裡的話,秦阿姨您和我媽都多少年的朋友了,您小時候對我那麼好,有什麼事儘管說就行,能幫上忙的我絕對不含糊!」
「我這兩個月不知怎麼了,突然開始頭疼。」
她抬起手,在右邊太陽穴那塊比了一下,比得很輕,像是怕碰疼了自己。
「一開始的時候,我在廠里醫務室看過,說我血壓高,給我開了藥,我吃了一個月了,藥我按時吃的,這個疼一點也沒輕,有幾天還重了。」
「平時一直都疼嗎?有感覺哪個時間點疼的最厲害嗎?」
「一般就早上疼得厲害,睡醒那會兒最厲害,起來走兩步就好一點。」
窗戶那頭的太陽已經爬上來了,光斜著切進來,把她站的那塊地照得發白,也把她半張臉照得發白。
三個星期,在陳利民的印象中,眼前這個為了家庭操勞一生的女人只剩下了三個星期的活頭了。
陳利民把網兜換到左手,沉默了一會緩緩開口道:
「秦阿姨,您今天有空嗎?一會咱們去做個檢查,我覺得您這個狀態很不對勁!」
「有空倒是有空,可我這個真的不用看,無非就是早上頭有點疼,我今天來真的就是隨口問一句。」
「我下午還得回去對帳呢,等我覺得實在不舒服了和你說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