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不行，再來一條。」
林小遠對第二組鏡頭很不滿意。
「剛才那條不過嗎？」
沈藤有點不服氣，剛才的表演自認為沒問題。
「我瞅瞅！」
他主動湊到攝影機後面，想要看回放。
在劇組裡，演員的這種行為是很越線的。
主動要求看回放，是對導演判斷力的質疑。
表演是否合格，鏡頭畫面的好壞，裁定權完全取決於導演。
攝影師張霖克很清楚片場的規矩，目光看向林小遠。
只要導演不點頭，他不會打開小監視器回放功能。
當初由於經費的問題，劇組沒有租用24寸CRT大監，只在16mm攝影機側面外接了7寸小監。
劇組有大監的前提下，小監歸攝影組專用。
沒有大監的時候，小監歸導演掌控。
《負重前行》的拍攝簡單，場地和設備也是去繁就簡，沒有搭建獨立的監看帳篷。
導演林小遠一直跟在攝影機旁，通過小監畫面來判斷剛才的表演。
小監畫面清晰度較低，畫質發灰，只能看構圖和表演，無法判斷光影變化和色彩成效。
「給他看。」
林小遠沒有發火，可語氣變得低沉。
看著回放，沈藤嘴裡嘀咕著：「沒問題啊，我覺得挺到位……」
這時候，林小遠衝著馬莉招了招手。
「你也過來一起看。」
馬莉從車裡下來，心情比較忐忑。
她很清楚，沈藤剛才犯了片場大忌。
只有小導演遇到大演員，才會出現這種反客為主的例子。
林小遠肯定是小導演，可現在的沈藤也不是大演員。
真要較起真來，沈藤不僅理虧，而且沒有反制籌碼。
等馬莉走到監視器前，林小遠又放了一遍剛才的鏡頭。
「看看這一條。」
「我要的不是話劇表演，這裡也不是舞台。」
「不需要你的表情那麼誇張，情緒那麼強烈，讓十米、二十米、乃至三十米以外的觀眾都能看到。」
「鏡頭離你們很近，會放大你們的表情和動作，你們需要生活化的內斂克制。」
林小遠的一番話，讓沈藤頓時有點蔫吧了。
這不是以導演的地位去壓制演員意見，而是從專業的角度進行分析。
話劇表演和影視劇表演有著比較顯著的區別。
其中，電影表演最貼近生活，最沒有痕跡，最真實的表演。
從剛才的回放來看，沈藤知道自己的表演確實出問題了。
「記住我的話，短片和電影一脈相承，我要生活化的真實，而不是舞台化的誇張。」
「別以為演了幾年話劇，在小劇場裡當了台柱子，表演就沒問題了。」
「隔行如隔山，你們還差得遠。」
林小遠的話，把沈藤臊的滿臉通紅。
「我調整狀態，再來一遍。」
沈藤收起了輕視的心態。
越是專業人，越能接受事實。
導演說得對，他就得聽。
沈藤調整了足足有十分鐘，才開始重拍。
「咔，再來！」
重拍更拉，沒等一組鏡頭拍完，就被林小遠叫停。
這一次沈藤不敢再要求回放，反而林小遠主動把人叫到監視器前，回放了一遍。
此刻，這不再僅僅是導演對演員的指導，更是一場公開處刑。
你沈藤不是不服氣嘛，我就一遍一遍讓你看看自己演的多差勁。
現場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嚴肅，越來越緊張。
就連沒怎麼上鏡的馬莉，都出了一身汗。
至於沈藤承受的壓力，更是可想而知。
第二條作廢，緊接著拍第三遍。
「這裡沒有觀眾，去掉你那些不必要的小動作……」
「你不要想著自己在表演，代入人物，做出下意識的真實反應。」
拍攝次數越來越多，林小遠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每一次，他都會叫沈藤過來看回放。
「忘記你的表演技巧，我要的是真實反應。」
「別用技巧替代情緒，給我一個真真正正的人。」
連續NG了23遍後，時間不知不覺到了中午。
沈藤已經瀕臨崩潰。
他有著多年的舞台經驗，尚且難以承受。
如果是新人的話，早就當眾大哭了。
現場沒有一個人敢喊餓，司機都躲得越來越遠。
周圍的空氣像是被抽離了一樣，形成了一片低氣壓的禁區。
林小遠陰著一張臉，拍了一遍又一遍。
臨近飯點，他也沒有任何表示。
每拍一遍，沈藤都要調整幾分鐘。
從上午一直拍到下午，中午誰也沒吃飯，連司機也跟著挨餓。
下午三點半，沈藤終于堅持不住了。
第47次重拍，林小遠再次喊出那句熟悉的話：「咔，重拍！」
這個聲音在沈藤的耳朵里，猶如惡魔的囈語。
心理和身體遭受雙重壓力，他直接彎腰吐了起來。
胃裡沒有食物，只有酸水。
見狀，馬莉趕緊幫忙輕拍後背。
張霖克看不下去了，湊到林小遠跟前：「導演，是不是有點過火了？」
「什麼過火？」
林小遠面色一冷，厲聲喝道：「你給我解釋解釋什麼叫過火？」
張霖克硬著頭皮求情：「沈藤有錯，讓他給你道歉，沒必要這樣。」
聽到這話，林小遠掃視了一眼幾人。
其他人都低著頭，不敢和他的眼神對視。
「你們是不是都以為我在報復他，懲罰他，打擊他？」
「告訴你們，我沒那麼無聊，去做這種狗屁倒灶的事情。」
「我是在幫他打碎固有的表演習慣，忘記那些機械化的技巧，還原自己本真的反應。」
林小遠並非狡辯，是真心想要拍出更好的鏡頭。
沈藤演了六年話劇，並且大多是輕喜劇類型的腳本。
長年累月的表演，讓他形成了固有套路。
那是一種輕度誇張，帶有莫名喜感的表演方式。
拍喜劇的話很契合，但在這裡不適用。
《負重前行》的故事背景是末日喪屍危機，男主角的妻子變成了喪屍，自己還被咬傷，后座有兩人唯一的孩子。
他從昏迷中甦醒到認清現實，整個情節沒有一絲一毫喜劇化的色彩。
在特寫鏡頭下，沈藤的表情和眼神不需要一丁點誇張。
人物的情緒，沒必要去放大。
恰如其分的真實，去痕跡的表演，才是林小遠追求的鏡頭效果。
因為他前世看過原片，看到了原片男主的表演有多麼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