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林秀芝的追問,訓練室里其他人的目光,全都投注在陳誠身上。
主要是他剛剛那番話太過驚世駭俗。
什麼叫「皇甫謐忘了」啊?
什麼叫「他老人家糾結一番後做了取捨」啊??
咱們現在討論的,是針灸鼻祖·醫學家·史學家·文學家·考據學家·針灸療法的奠基者皇甫謐大佬的事嗎???
李敏忽然開始懷疑,從選拔賽脫穎而出加入三人組或許是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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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要跟上隊友的思路和節奏,真的好痛苦。
她只是個凡人啊……
白陽也有點受打擊,從小到大,他都是別人眼中的天才。
連眼光一向奇高的爺爺都誇過他一句「好天賦」。
但自從遇到陳誠後,他總覺得自己好像處處落後。
「小陳,你為什麼會覺得,皇甫謐是糾結之後做了取捨呢?」
林秀芝問完,孫文斌也開口問道。
如果是任何一個其他學生,在他面前說出這番話,他會直接罵一句「滾」。
但這是陳誠。
「嘿嘿」事件可才過去沒多久。
「那我就……隨便說說我的看法?對錯我也不保證的。」陳誠說。
林秀芝和孫文斌恨不得罵他一句「快說」!
「咳……我是這樣想的……」
陳誠也沒辦法,他得先疊個甲,總不能告訴他們,自己昨晚剛和皇甫謐大佬聊過,是他老人家親口告訴自己,他是糾結過後最終決定不寫的,自己後面還建議他寫上了呢。
「皇甫謐先生當年編撰《針灸甲乙經》,是建立在《靈樞》《素問》《明堂孔穴針灸治要》等古籍的基礎上的。」
「我沒記錯的話,關於這條支脈,《靈樞》和《明堂》里的記載根本不一致。而那個年代這類古籍都靠傳抄流傳於世,或許皇甫謐先生看到的傳下來的《明堂》版本,剛好漏抄了這一段內容。」
「他老人家在比較完兩本古籍後,糾結完,大概最終還是採取了《明堂》的說法,就沒把那條支脈加進去。估計寫完之後他自己也是糾結了好久。」
「所以才會又在《甲乙經》的注釋里進行了提示說明,提示了有另一種說法。這樣看來,他老人家還是很謹慎的。」
「我們現在從臨床經驗來看,肝經的循行如果缺少那條支脈,『腰痛不可俯仰』這個症狀就沒有經絡上的解釋路徑。所以加上的話,剛剛好。」
「所以如果我能跟皇甫謐大佬對話的話,我肯定會建議他加上這條支脈。」
陳誠說完後,訓練室很安靜。
好一會兒,孫文斌才點了點頭道:
「小陳,你這個說法,很新奇啊。」
林秀芝沒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陳誠一眼。
關於為什麼皇甫謐《甲乙經》中肝經漏了條支脈,在中醫學界一直是個爭議話題,目前還沒爭出個所以然來。
但陳誠的這個思路這個方向,在她看來,最準確。
「陳誠對經絡辨證的理解,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她終於開了口,卻不是對陳誠說,而是轉頭對李敏和白陽說道:
「你們兩個,要多向他學習。」
李敏睜大雙眼,內心驚詫。
林老師這是……認可了陳誠的說法?!
不是,林老師,您昨天還說他經絡辨證一塌糊塗呢!
就在剛剛,您還說讓他練扎針去,現在來聽這個沒用呢!
白陽眼角跳了跳。
這傢伙腦袋到底是什麼做的?
孫文斌忽然想到什麼,看起來有些激動:
「小陳吶,我忽然有個想法,你何不再把這個思路也理一理,回頭跟那個『嘿嘿』一樣,開個題寫篇論文。我是這樣想的……」
「孫教授……」林秀芝打斷了他。
孫文斌悻悻閉了嘴。
「我們先把這堂培訓課上完,你有什麼想法,課後再找陳誠聊?」林秀芝看著他說道。
「當然……當然。」孫文斌笑著擺擺手。
他只是有些激動。
陳誠看向林秀芝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感激。
還寫?
一篇就夠他忙活了,生產隊的驢也沒這麼使喚呢。
「林老師,那我現在可以坐在這聽您講課了嗎?」
他笑著朝林秀芝問道,看起來禮貌又乖巧。
林秀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臭小子記仇。
「看下一道病例題吧。」她說。
病例二:
患者,男,46歲。雙下肢痿軟無力半年,逐漸加重,行走困難,需人攙扶。伴腰膝酸軟,頭暈耳鳴,咽干口燥,小便頻數,夜尿尤多。舌紅少苔,脈細數。
要求:在仿真人上完成辨經、歸經、選穴、定位全過程,並闡述選穴依據。
「我先來吧。」李敏主動說道。
她很自覺,最菜的先答嘛,她懂規矩。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她,這讓本來就有些虛的李敏更緊張了,她站在仿真人前,想了想說道:
「『治痿獨取陽明』,所以辨經為足陽明胃經……選穴我選足三里、陽陵泉……」
說到這她覺得不對,不可能這麼簡單。
這題比她想像中的難……
「我覺得我答得不全面……還是讓白陽來吧。」
她悻悻地讓出了位置。
林秀芝沒說什麼,這道病例題她本來就是挑的難度最高那一檔。
痿證不是簡單的疼痛病,需要首先明確病在肌肉經絡,而不是關節筋骨,辨病方向上有很大不同。
「辨經足陽明胃經+足少陰腎經,選足三里、太溪。」
白陽一邊說,一邊伸手在仿真人身上進行定位,沒有猶豫且按得非常精準。
林秀芝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說說選穴邏輯。」她說。
白陽想了想,說道:
「這位病患痿軟無力,病在肌肉經絡,從病候上來看兼有腎陰虧虛,故選足三里和太溪,需要治痿和滋腎並行。」
林秀芝再次點點頭,給出了評價:
「不錯。」
《素問·痿論》有「治痿獨取陽明」,所以主涉足陽明胃經,選足三里,這是標準治法。
但如果只取陽明而忽略腎陰,就偏離了患者的根本病機。
即腰膝酸軟+舌紅少脈細數=腎陰虧虛證,涉足少陰腎經,兩條經都要兼顧到。
白陽的選穴歸經基本正確,如果這是一道20分的考試題的話,答成這樣,基本能拿到滿分。
但林秀芝覺得還不夠。
她看向陳誠。
一旁孫文斌的目光,也在陳誠身上。
「我贊同白陽的思路。」陳誠首先說道。
「不過我感覺應該再加一個足太陰脾經,選穴的話除了足三里、太溪,再加一個三陰交。」
林秀芝眼睛亮了。
孫文斌也來了興趣。
陳誠接著說道:
「患者痿證且肝腎陰虧,所以選足三里治痿,太溪滋腎,但在這個基礎上,再多選一個三陰交,以溝通陽明和少陰,這樣效果才最佳。」
「要知道患者『雙下肢痿軟無力半年,逐漸加重』,都半年了且加重,說明多半伴隨肌肉萎縮。從臨床上來說,像這種肌肉萎縮廣泛而不規則的痿證,如果只取陽明經穴的話,效果是不夠理想的,所以針刺治療時還應該配合其他經脈,特別是三陰經的腧穴,這樣可以調整臟腑經絡氣血的運行。」
「所以我覺得我這個『補陽明+滋少陰+通三陰』的思路,對這道病例題中的患者是最有效的,也正好對應了針灸治痿的『多經多穴』原則。」
孫文斌聽得頻頻點頭。
林秀芝則終於對陳誠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並給出了評價:
「不錯,很好。」
說完,她目光複雜地看向陳誠。
昨天這個時候,她還在感嘆,陳誠在其他地方都很有天賦,唯獨選穴歸經一塌糊塗。
她還為此感到可惜。
最後安慰自己說,不該奢望一個研一新生是個全才。
但今晚,她心中忽然升起一個的念頭:
難道他真是個全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