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蔡和平和老劉來了,他迎上來,「蔡副社長,李書記讓我在這兒等您們。孫有福和李國慶都叫來了,在辦公室等著呢。」
「好的。」蔡和平把自行車支好,「走吧。」
進了辦公室,李德貴和張長厚已經坐在那兒了。
旁邊兩張椅子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有著一張國字臉的壯實漢子,雙手擱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
另一個瘦高個,皮膚曬得黝黑,眼睛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個會來事的人。
李德貴站起來,「蔡副社長,老劉,來了。」
他指了指那兩個人,「這就是楊家灣的大隊支書孫有福,生產隊長李國慶。剛才我已經把情況跟他們說了。」
孫有福站起來,語氣嚴肅,
「蔡副社長,這事我們知道了。楊建業家的情況我們也清楚,確實鬧得不像話。」
蔡和平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孫有福和李國慶,
「孫支書,李隊長,那我就不繞彎子了。楊建業把他癱瘓的老娘扔在鎮上不管,老太太在地上躺了一天一夜,這事你們大隊打算怎麼辦?」
孫有福看了李國慶一眼。李國慶往前探了探身子,
「蔡副社長,我們剛才也商量了。楊建業這事兒做得不地道,我們大隊肯定得管。今天就去他家,把話說明白。人不能再扔了,協議白紙黑字簽過的,必須執行。」
蔡和平點了點頭,「那就走吧,我跟你們一起去。」
孫有福愣了一下,「蔡副社長,您也去?」
「我去。」蔡和平站起來,「我在場,楊家人也沒話說。」
李德貴跟著站起身,「那行,老劉和蔡副社長跟著孫支書和李隊長跑一趟。小陳也去,回來給我說說情況。」
幾個人出了楊橋公社的院子,騎著自行車往楊家灣去。
孫有福和李國慶走在前面帶路,蔡和平跟在後頭,老劉和小陳殿後。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曬得土路發白。
土路兩邊是連成片的麥田和油菜田,麥子正在抽穗,青色的麥浪在風裡起伏。
油菜已經成熟,有的正在收割,割倒的油菜一捆一捆地橫在田裡,兩塊田之間的顏色一青一黃,像補丁一樣拼在一起。
蔡和平一行人騎了近半個小時,一路上不時遇見挑著油菜杆子的社員,扁擔兩頭沉甸甸地往下墜,走過去時,帶起一股子辛辣的青腥氣。
到了村口,正趕上收工的村民往回走,扛著鋤頭的、挑著扁擔的,三三兩兩地說著話往家趕。
孫有福朝人群里掃了一眼,沒看見楊家兄弟,也沒多問,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還沒到楊建業家門口,就聽見一陣嚷嚷聲。
吵得正熱鬧。
一個女人高聲罵道,
「你們還是不是人?娘癱了你們就把她扔在偏屋裡不管?身上又是屎又是尿的,你們自個兒聞不見?」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帶著哭腔,「二哥,你太讓人寒心了!娘養你這麼大,你就這樣對她?」
楊建業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解釋什麼,
「我昨晚擦洗乾淨了!收拾好了才走的,還叫大慶晚上看著點兒……」
「大慶一個孩子,他能看住啥?你自個兒幹啥去了?」
「我一早就出工去了!這不晌午才剛回來!不出工拿啥養活一家人?」
蔡和平聽明白了,是楊家兩個出嫁的閨女回來看老娘了。
他加快步子,老劉和小陳跟在後面,幾個人繞過巷子拐角,楊建業家門口的情形一下子全攤在了眼前。
楊建業站在院子中間,雙手垂在身側,黑著一張臉。
他面前站著兩個女人,正是楊家最小的兩個閨女,嗓門高的大妹妹楊建梅,眼睛紅紅的;正拿袖子擦眼淚的小妹妹楊建芬。
張二妮站在自家門口,雙手抱臂,一臉看熱鬧的樣子。王招娣抱著孩子縮在門框後面,劉桃枝吊著胳膊站在楊建業身後不遠處,低著頭不吭聲。
楊建功和楊建成出工還沒回來。
蔡和平站在人群外面,沒有急著上前。
孫有福在他旁邊停下來,看著院子裡這陣勢,眉頭擰了起來,低聲說了句,「不像話。」
李國慶沒吭聲,把自行車支好,往前站了半步,一隻腳踩在門檻邊上,像是等著隨時開口。
楊建芬哭出了聲,「娘躺在床上,旁邊一個人也沒有,跟個沒人管的物件一樣!我心裡疼死了!」
楊建業搓了搓臉,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也心疼!娘操勞了一輩子,快入土了還遭這罪。我昨晚給她擦洗的時候,她一個勁地哭,嗚嗚了半天也說不出個啥。」
他轉頭看了一眼劉桃枝,
「桃枝就是因為晚上顧著娘,沒睡好,出工的時候才不小心把胳膊摔斷了,我就不敢晚上再去伺候了。大慶這孩子覺多,沒顧過來……」
「大慶呢?」楊建梅問。
楊建業看了一圈,「……去打豬草了。」
楊建梅眼睛又瞪圓了,
「再怎麼樣,你也不能把一個癱老娘交給一個半大孩子看!他自己一樣要出工不說,還要打豬草撿柴火!」
劉桃枝在身後低低地辯解了一句,「大妹,大慶也不是小孩子了……」
「你閉嘴!」楊建梅猛地轉向她,「你胳膊斷了就能讓老太太身上糊一層屎一層尿地躺在廂房裡頭?你們還是人嗎?」
劉桃枝被她這一吼,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把臉別到一邊去了,嘴卻還硬著,「我們也是沒辦法……」
楊建芬哭得更凶了,上前兩步,抬手推了楊建業一把,
「二哥!你摸摸良心!小時候娘背著你上工,背著你去趕集,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養大,你現在就是這樣對她的?」
楊建業被她推得往後趔趄了一步,低著頭不吭聲了。
這時候,楊建功和楊建成扛著扁擔回來了,身後跟著幾個剛下工的社員,聽見這邊吵吵嚷嚷的,步子都慢了下來。
楊建功看見兩個妹妹站在院子裡,愣了一下,「建梅?建芬?你們咋來了?」
楊建梅冷著臉,「我們不來,還不知道娘是死是活呢!」
張二妮這時候終於動了,從自家門口走過來,哼了一聲,
「喲,建梅這話說的,好像你們當閨女的有多孝順似的。你們要是真孝順,就把娘接回去伺候幾天,我們也落得清閒。」
楊建梅瞪著她,「你說啥?」
「我說啥你不明白?」張二妮雙手抱臂,
「嫂子在鎮上閒著,你們當閨女的也閒著,就我們幾家男人一個人掙工分養活六七張嘴,現在還攤上一個癱老娘,你們啥也沒幹倒跑來罵人?!要是真孝順,就把人接走啊!」
楊建功拉了拉張二妮的袖子,張二妮甩開了。
楊建梅氣得臉都白了,
「嫂子不是已經先伺候了一個月嗎?張二妮你還有沒有良心?你哪個孩子不是我爹娘看大的,如今爹走了,娘癱了,幫不了你了!你就這樣對她,夜裡睡得著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