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和平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一支鋼筆,鋪在台階上。
「既然都沒意見,那就寫下來。簽字畫押,誰也別賴。」
楊建業、楊建功、楊建成面面相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楊建功嘴巴一張,正要開口,楊建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行了!再鬧下去,真把工分扣了,你喝西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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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建功嘴巴動了動,到底沒罵出聲,把臉扭到一邊。
張二妮和王招娣對視一眼,雙雙上前一步,正欲開口,劉桃枝從後面更快地拉了她們一把,壓低聲音罵道,
「還嫌不夠丟人?再吵兩句,工分和口糧扣完了你們就老實了!」
張二妮回頭瞪了她一眼,剛要回嘴,劉桃枝瞪回去,聲音不高但帶著壓人的勁兒,
「鬧!鬧完了工分一分不剩,你家幾個孩子吃什麼!」
張二妮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吭聲。王招娣看看她,也把嘴閉上了。
蔡和平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冷笑了一聲,
「怎麼,還想反悔?剛才你們自己答應的,現在又改主意了?行,不寫也行。
我這就去楊家灣跑一趟,直接找你們生產隊長,跟他說你們把老娘扔在大兒媳家門口不管。到時候扣不扣工分,就不是我說了算了。」
老劉上前一步,掃了一眼楊家仨兄弟,提高了嗓門道,
「蔡叔說得對。你們楊家灣的工分,居委會的話,你們生產隊長還是聽的。今天這事兒,要是鬧到公社去,就不是扣幾天工分的事了。你們自己掂量。」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蔡和平把手裡的紙抖了一下,聲音沉下來,
「寫下來,白紙黑字,誰也賴不掉。空口說白話,你們今天答應了明天就反悔,我信不過你們。」
楊建業垂著眼皮,低聲道,「寫吧。」
蔡和平蹲下來,一筆一划地寫。
字寫得工整,內容寫得清楚。四個兒子的名字、輪流順序、違約後果,一條一條列得明明白白。
四個兒子的名字,他寫的是:楊建明、楊建業、楊建功、楊建成。連名帶姓,一個不落。
寫完了,他站起來,把紙遞給楊建業,「你看看,有沒有要改的?」
楊建業認不了幾個字,把紙遞給楊建功。楊建功也不全認識,看了半天,遞給楊建成。楊建成勉強看了一遍,有些地方看不懂。
三個男人臉上有些掛不住。
楊建功把紙塞回蔡和平手裡,嘴硬道,
「蔡叔,你寫的,我們能看懂啥?你這不是欺負我們泥腿子沒文化嗎?到時候你寫啥就是啥,我們吃了虧都不知道。」
蔡和平的聲音驟然拔高,
「我欺負你們?你大哥貪污公家的錢,我閨女跟著背債,我沒說你們楊家欺負人!
你們把老太太往這兒一擱,我閨女不敢出門,孩子進不了屋,我沒說你們欺負人!
現在白紙黑字寫清楚,你們倒說我欺負人?」
蔡和平手一揚,把紙往台階上一拍。
「行,你們不認我寫的,那你們自己寫。誰識字誰寫。寫不出來,就按我寫的來。別跟我扯什麼欺負不欺負!」
楊建業拉了楊建功一把,正想開口,老劉上前一步,擺了擺手,「行了,都別爭了。我來說句公道話。」
他接過蔡和平手裡的紙,清了清嗓子,
「協議是蔡叔寫的,內容我剛才看清楚了。四兄弟按從大到小的順序輪流養,一家一個月。
老太太住誰家,誰家出力照顧;老太太的醫藥費,不分誰家,四家平攤。違約的,扣工分、扣口糧。
你們要是沒意見,我念一遍,你們聽清楚,沒問題的就簽字。」
老劉拿起紙,一字一句地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問,「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楊建業說。
「那就簽字。誰先來?」
楊建業接過筆,手有些抖,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楊建功簽了,楊建成也簽了。
三房媳婦沒簽,但兄弟三個簽了,她們也沒再鬧。
老劉把紙遞給蔡淑珍,「大嫂,你也簽。」
蔡淑珍從兩指寬的門縫裡伸出手,接過筆,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字寫得比楊建業的好,但還是有些抖。
老劉在「見證人」一欄簽了名,又蓋了居委會的章,把紙遞還給蔡和平。
蔡和平接過紙,折好,收進口袋裡。
「從今晚開始,淑珍家先接。老太太住一個月。一個月後,楊建業家來接。」
他掃了楊家三兄弟一眼,「記住你們簽的字。」
蔡淑珍慢慢把門打開了。
她看見門口躺著的老太太,看見巷子裡站著的人,看見父親鐵青的臉。
看見楊建業低著的頭,楊建功和楊建成黑著的臉。張二妮一臉的不甘心,王招娣縮在後面撇著嘴,劉桃枝低著頭一聲不吭。
蔡淑珍什麼都沒說,彎下腰,把老太太連被子一起抱起來,抱進了屋。
老太太輕得像一把柴,抱在懷裡硌得慌。
蔡和平跟在後面,把竹床抬了進去。
大偉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媽媽把奶奶抱進屋,他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傾,像是想上前幫忙,又停住了。
小偉從裡屋探出小腦袋,扒著門框往外看,小聲問,「哥,奶奶不走啦?」
大偉頭也沒回,「別問了。」
小偉像是沒聽到,跟在蔡淑珍身後,又問,「媽,奶奶不走啦?」
巷子裡的人群陸續散了。有人邊走邊搖頭,有人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隔壁婆子關門之前嘟囔了一句,「癱婆婆,幾個兒子沒一個指望得上,也就她這個媳婦肯管。造孽哦。」
門關上了,巷子裡又安靜下來,昏黃的煤油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鋪了一道細細的光。
三個媳婦轉身朝外走,兄弟仨跟在後面,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了。
蔡和平把竹床擱在西廂房,掃了一眼發出呼嚕呼嚕聲響的老太太,轉身出了門。
蔡淑珍站在床邊,看著婆婆那張歪著的臉,半晌沒動。
老太太住下來的頭幾天,蔡淑珍幾乎沒合眼。
楊張氏不但半邊身子不能動,還大小便失禁。蔡淑珍一天要換好幾次床單,擦好幾次身子。
說話含糊,蔡淑珍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嘴歪著,不停流口水,餵飯餵藥都得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一碗粥要餵大半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