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屋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收拾得整整齊齊。窗戶開了一扇,晚風吹進來,帶著院子裡絲瓜葉子的氣息。
黃巧雲把被子鋪在床上,用手撫平,又把枕頭擺好,拍了拍,枕頭彈了彈,軟硬剛好。
「槐花,你帶秋穗睡這屋。夜裡涼,被子蓋好,別著涼。」
槐花抱著秋穗跟過來,看見床上鋪得整整齊齊的被子,心裡頭熱了一下。
被子是新的,枕頭是新的,連床單都是剛換過的,洗得發白,鋪得沒有一絲皺褶。
「姨媽,讓你費心了。」槐花道。
「費啥心,你來了我就高興。」黃巧雲拉著槐花的手,「你先歇著,我去洗把臉,等會兒過來跟你說說話。」
槐花「嗯」了聲。黃巧雲轉身出去了。
陳小蓉已經趴在床上,抱著秋穗滾來滾去地玩。秋穗咯咯笑,兩隻小手抓陳小蓉的頭髮,扯得她齜牙咧嘴。
「哎呦,小壞蛋,鬆手鬆手。」陳小蓉趕緊把頭髮從秋穗手裡解救出來,揉了揉頭皮,瞪了秋穗一眼。
秋穗不惱,反而更樂了,笑得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槐花在床沿坐下來,看著她們鬧。
屋子裡漸漸安靜下來,窗外的蟲聲鳴斷斷續續,像有人在拉二胡。
空氣里有絲瓜葉的青氣,混著隔壁院子的煤煙味,還有煤爐子封火後煤餅子悶著、從爐眼裡漏出來的余煙。
不一會兒,黃巧雲進來,手裡拿著塊粗布帕子,邊走邊擦手上的水,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陳小蓉也湊過來,挨著槐花坐。
「媽,你要講楊建明家的事了吧?」陳小蓉眼睛亮亮的。
黃巧雲點點頭,把帕子搭在椅背上,嘆了口氣,臉上那點笑收了起來。「那天我去了蔡淑珍家一趟。」
槐花看著姨媽,靜靜聽著。
「楊建明之前不是拿了我23塊錢嗎?工作隊在公審大會上說了,讓家屬退賠。我想著23塊不是小數目,就等著蔡淑珍上門還錢。
左等右等,蔡淑珍一直沒有動靜。我實在坐不住了,就親自去了她家。」
黃巧雲說著,頓了一下。
「院門沒關嚴,我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蔡淑珍站在灶台邊,手裡拿著一把薺菜,正往鍋里撒。攪拌了兩下,盛了半盆子野菜稀粥出來。
走進一看,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兩個兒子坐在桌邊,一人端著一個碗,碗裡的粥也是清的,幾片野菜葉子在碗裡打轉。
楊建明的大兒子楊大偉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像是跟人打過架。小兒子楊小偉瘦得下巴尖尖的,看見我進來,碗一擱,縮到他哥後頭去了。」
「蔡淑珍看見我,愣了一下,趕緊迎上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她臉上擠出一絲笑,嘴上客氣地說,『黃姨來了,坐』,可那笑比哭還難看。」
黃巧雲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我也不想繞彎子。坐下就說,『淑珍,楊建明拿了我23塊錢的事,工作隊在公審大會上也說了,讓家屬退賠。我今天來,就是問問,這個錢你什麼時候還?』」
「蔡淑珍的臉一下子紅了。她站在那裡,一雙手在圍裙上搓了好幾下,『黃姨,我知道,我知道……』」
「她轉身進了裡屋,從床板底下翻出一個手帕包走出來,一層一層地打開,裡面皺巴巴的票子,最大面額是五塊的,還有一塊兩塊、幾毛錢的。
她數了半天,湊了十塊錢,遞給我,指著空蕩蕩的屋子說,『黃姨,我就這麼多了。家裡的錢全拿去抵了貪污款,連個零頭都沒還上。
除了這張吃飯的八仙桌和兩張條凳,加上我們娘仨睡覺的一張床,其餘家具全被拖走了。
我現在帶著兩個孩子,全靠我爹一個月十五塊錢的貼補過日子。這十塊錢還是他剛給我的生活費,您先拿著,剩下的我再慢慢還您。』」
黃巧雲靜默了幾秒,繼續道,
「我聽了,說不出的滋味。但這個錢,我不可能不拿。23塊錢不是小數。我同情她,誰來同情我?誰來同情翠蓮?
翠蓮死得那麼慘,他家楊建明收了錢不給辦事,一拖再拖,眼睜睜看著我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做無用功。我恨他!我不能因為他坐了牢就不恨了。」
槐花點點頭,沒出聲。
「可我也不能把人逼死。我說行,剩下的你慢慢還。蔡淑珍聽了,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哭出了聲,
『黃姨,我不是不想還,我是真的沒有辦法。您是不知道,楊建明那個老家,就是個無底洞。
他爹娘常年吃藥,看病,弟弟們蓋房子娶媳婦,妹妹們出嫁打嫁妝,全是找他要錢。他一個月工資三十九塊錢,還是後來漲起來的。他自己留幾塊,剩下的全拿回去了。
即便這樣,還遠遠不夠,不然,他也不會動了歪心思,在供銷社的帳目上動手腳,貪污公家的錢。』」
「我一時震驚地說不出話來,還以為楊建明只是私心作祟,不想他竟然是為了貼補老家,甚至幫襯整個楊家的人。
我說,那你呢?你咋不攔著他?他如今坐牢了,你跟孩子吃啥?」
「蔡淑珍說,『我爹幫襯著,不然早餓死了。』說著,哭得更委屈了,『楊建明瞞著我拿錢,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沒說。說了他也不聽,該拿還是拿。
他就是那種人,老家的父母身體不好,兄弟姊妹多,日子過不好,他心裡不安。他這個毛病,是小時候落下的。』」
黃巧雲頓了頓,擺擺手,
「這些事,我當時聽了也不全信。可後來,楊建明老家的事就鬧到了鎮上,鬧得人盡皆知。他那一大家子,真是一步一步把人往絕路上逼……」
黃巧雲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裡,聲音沉了下去。
那天傍晚,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西邊的天還留著一抹橘紅。
蔡淑珍在灶台邊煮粥。鍋里咕嘟咕嘟地響,稀稀拉拉的幾顆米上下翻滾,鹹菜葉子在這清湯寡水裡時不時翻騰兩下。
大偉坐在桌前寫作業,小偉蹲在門口玩石子。
有人敲門。
蔡淑珍擦了擦手,走過去拉開門栓。
門外站著兩個男人,是楊建明的大弟弟和二弟弟。兩人的衣裳灰撲撲的,鞋上和褲腿上沾滿了泥點子,臉上帶著長途走路的疲憊。
「嫂子。」大弟弟楊建業叫了一聲,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蔡淑珍愣了一下,「建業?你咋來了?」
她往他身後看了一眼。二弟弟楊建功站在後面,朝她點了下頭,沒說話。
楊建業搓了搓手,「嫂子,爹病了,找老中醫號了脈,大夫說要交錢拿藥。我們……我們拿不出來,想著你能不能先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