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一整天的時間都沒有看到滿倉,不想他一個人竟然……竟然如此有心,這兩根料子怕不是費了他一天的功夫。勞力又勞神。
院子裡的死寂,是被趙劉氏尖利的聲音刺破的。
「作死啊!」她胳膊不能動,脖子卻伸得老長,眼睛死死盯著那兩根刺眼的楊木,臉色煞白,「誰讓他去弄這些晦氣東西進家門的?!啊?!」
她罵的是木頭,眼睛卻剜向槐花,仿佛是她招來的災。槐花垂著眼,手裡的勺子捏得死緊。
趙德仁背著手站在堂屋門口,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他沒說話,只盯著那木頭,腮幫子微微繃著。老三這舉動,在他眼裡不是孝順,是糊塗,是打趙家的臉!一個拐來的媳婦,值得他一個讀書人這樣丟人現眼?
滿倉從偏房出來時,一身土還沒拍乾淨,眼睛赤紅,腳步虛浮。
趙劉氏一見他這模樣,火氣更旺,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他臉上,
「你的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你爹娘還沒死呢,輪得到你給個外人張羅棺材?!你知不知道被村里人看見會嚼什麼舌根?說你被那狐媚子勾了魂!你還要不要前程,要不要臉了?!」
「她不是外人。」趙滿倉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他抬起眼,看向他娘,那眼裡空蕩蕩的,卻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硬得硌人,「她進了趙家的門,就是趙家的人,死了,該有口棺材。」
「你……」趙劉氏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正要再罵,趙德仁終於開口了。
「夠了。」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下來。他跨過門檻,腳步沉穩,走到那兩根木頭前,用腳尖撥了撥,粗糲的樹皮摩擦地面,發出沙沙的響聲,刺耳得很。
他抬眼,看向趙滿倉,眼神里沒有怒火,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木頭,哪來的?」
「……後山扛的。」趙滿倉嘴唇動了動。
「誰許你去的?」
沉默。
趙德仁也不逼問,背著手,繞著木頭踱了半步,像是估量,又像是判決。最後,他停住,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人,暴躁的趙劉氏,失魂的老三,垂頭的槐花,還有縮在大門口探頭探腦的趙立根。
「木頭,留下。」他緩緩說,每個字都像釘釘子,「翠蓮的後事,我自會操辦。棺材,用舊的。」
趙滿倉猛地抬頭,眼睛裡的血絲更重了,「爹!有的舊棺材,板子都爛了!二嫂她……」
「我說了,」趙德仁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千斤的重量,「用舊的。」
他不再看兒子,轉向趙劉氏,「你胳膊有傷,少動氣。這些事,有我。」說完,又看了一眼那木頭,「先放牆角,別擋道。」
這便是定論了。木頭可以留下,顯得趙家大度,但棺材絕不能用新的,這是規矩,更是權威。這個家,什麼時候該用什麼,他說了算。
趙劉氏聽懂了當家的意思,那股火氣被壓下去,轉而化成更冷的東西。她盯著滿倉,又瞥了一眼槐花,嘴角扯了扯,沒再罵,只是對槐花喝道,
「還杵著幹啥?沒聽見你爹說擋道?把這晦氣的東西往牆角挪挪!然後趕緊做飯,想餓死一大家子?」
槐花默默放下勺子,走過去。木頭很沉,她咬著牙,一點點往牆根拖,粗糙的樹皮磨著手心,生疼。滿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動作,看著那兩根他拼著力氣拖回來、如今卻只能堆在角落的木頭,肩膀一點點塌了下去。
他轉過身,沒再回偏房,而是徑直朝院外走。
「你去哪兒?!」趙劉氏尖聲問。
「……」趙滿倉頭也沒回,一聲不吭地走了。
趙德仁看著兒子的背影,眉頭皺了皺,終究沒喊他。讀過幾天書的人,心裡拗不過彎,隨他去,走累了,自然會回頭。
晚飯時,氣氛比木頭還沉。趙德仁不說話,只悶頭喝粥。趙劉氏使喚槐花給她夾菜,聲音不高,卻句句帶刺,「眼瞎了?沒看見我想吃那鹹菜?」「勺子不會多舀點粥嗎?你想餓死我?」「煮的什麼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槐花一一照做,臉上沒什麼表情。趙立根抱著秋穗,大氣都不敢出,只偷偷拿眼瞟牆角那堆木頭,又飛快地低下頭。是忌諱,更是害怕,仿佛那不是木頭,而是一具很有可能裝著屍體的棺材。
等收拾完碗筷,天已黑透。槐花給趙劉氏擦洗完,又去伺候老爺子。
老爺子今晚格外煩躁,喉嚨里「嗬嗬」作響,手在空中亂抓,兩條腿亂蹬,根本不配合槐花擦拭身體。槐花連續幾天都守在翠蓮的床邊,根本沒怎麼睡,白天又像個陀螺一樣整天轉,早就累的身子打飄。
她一把握住老爺子枯瘦的手,低聲道,「再不聽話,趙劉氏就來打你了。」不知道是聽懂了槐花的話,還是聽到了趙劉氏三個字,老爺子渾濁的眼睛看了她好一會兒,終於漸漸平靜下來。
忙完一切,槐花端著水盆出來,看見偏房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滿倉不知何時回來了,點上了燈。
她猶豫了一下,沒過去。有些坎,還是得自己熬。
回到自己家,槐花躺在冰冷的床上,懷裡緊緊摟著秋穗,渾身僵硬。很累,很累,可卻睡不著。之前和翠蓮相處的點點滴滴,以及翠蓮的死,在腦子裡像走馬燈一樣不停地轉。
好不容易有點兒困意了,又想起趙劉氏下午那古怪的眼神,奇怪的問話,想到以後得日日面對她,便覺得有根冰冷的繩子,慢慢纏上了自己的脖子。
槐花慢慢轉過頭,透過破舊的窗紙,望向外面。月光慘澹,泛著冰冷的、死寂的光。
秋穗忽然小聲哼唧起來,槐花先摸了一把孩子的尿布,是乾的,便趕緊撩開衣襟,將乳頭塞進孩子嘴裡。自己則閉上眼,把臉埋進冰冷的枕頭裡。
趙家,就是個大磨盤。翠蓮被磨死了,滿倉的心快被磨碎了,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她了?
老屋牆角的那堆木頭,這會兒應是在月光下靜靜地躺著,除了等待,又能做什麼?
隔壁新屋的翠蓮今夜應該能睡個好覺了,畢竟,她現在什麼都不用做,不用想,更不用在意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