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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栓在老屋

2026-08-30 07:58:34 作者: 花漫九州
  池塘里的水刺骨。槐花蹲在青石板上,把浸透血的大紅被面按進水裡,掄起棒槌捶打。

  幾個婦人遠遠看著,嘀嘀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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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永富那錢算是打水漂嘍,」一個胖嬸子搓著衣服,嗓門敞亮,「真當買個城裡的菩薩能下崽?瞧,供塌了吧!」

  「那翠蓮,」旁邊的瘦婆子撇撇嘴,「啥時候見她幹過活?懷了娃更是嬌滴滴的,走兩步喘三下。咱們田地里滾大的都沒事,她躺屋裡還給生沒了,怨誰?」

  「話也不能這樣說。」另一個年紀大的嬸子道,「頭胎本來就難生,一旦發現胎位不正,不就得往鎮上送。翠蓮自己是城裡人,自是知道其中的道理,可沒用啊,攤上那趙家母子,是人都得扒下一層皮……這不,連命都搭上了!造孽啊!」

  話頭悄悄轉向槐花。

  「就剩這一個了……」胖嬸子壓低聲音,「如今趙家一個痴呆老頭,一個重傷婆婆,自己家男人又是個殘疾的軟蛋,再新加一個失了魂的霸王小叔子,她(槐花)啊,有的罪受哦!」

  瘦婆子眼神有點躲閃,聲音更小,「她就是個賤命,『吃人飯做牛活』,孩子還差點兒生在稻田裡,不一樣都活的好好的。」

  「不命賤在趙劉氏手裡也活不長,你們是不知道年輕時的趙劉氏,那是『嘴有一張,手有一雙』 能說又能做。可就是連生三個女伢,她公婆啥時候把她當人看?趙德仁啥時候又正眼瞅過她?」

  一個矮婆婆接話道,語氣揶揄,一雙老花眼還瞟了一眼趙家老屋的方向。

  胖嬸子點點頭,表示贊同,「現如今這兒媳婦(槐花)還不如趙劉氏呢!趙德仁好歹做農活是一把好手,撐的起一個家,趙立根是連個女人都不如。」

  說著,她們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槐花。

  槐花悶頭捶著,手中的棒槌機械地一下下砸進布里,冰血水濺到臉上,就像那些冰針一樣的話,扎進她凍麻的耳朵里。

  最後一件衣服擰乾,血污淡得幾乎看不見了。槐花吃力地端起沉重的木盆,站起身。

  婦人們頓時收了聲,默默讓開一條寬寬的道。她們眼神複雜,看向槐花的目光里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長。


  槐花低著頭,端著那盆沉甸甸的「乾淨」,一步一步往回走。背後的目光黏著,比池塘里的水還冷。

  「咋的,你聾了,還是當我說的話是放屁?」站在老屋門口等了許久的趙立根見槐花端著木盆徑直朝新屋走,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攔住了槐花的去路,罵道。

  娘在屋裡叫喚了無數遍,他叫個人都叫不過來,實在太窩囊。

  「我不洗,這些帶血的東西誰洗?」槐花道,知道趙立根惱她,也沒有心思和他爭辯。

  趙立根一噎,目光一觸到木盆中的那一大團紅,心裡就膈應的不行,「行了行了,你趕緊把這些送到永富的院子裡晾了再過來。」

  老屋裡的氣味比新房更難聞。

  中藥的苦味、久不通風的霉味、老人身上的酸腐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趙劉氏胳膊上的傷口雖然包紮了,但換下來的髒紗布還堆在牆角,沒來得及處理。

  槐花一進門,這混雜的氣味就撲面而來,攪的她胃裡一陣翻騰。

  趙劉氏躺在床上,左胳膊用木板固定著,纏著厚厚的布條。她沒睡,眼睛睜著,直勾勾盯著房梁。聽見動靜,眼珠子緩緩轉過來,落在槐花身上。

  眼神驟然一變,像冬天井沿上的冰,又冷又硬。

  「還知道回來?」趙劉氏開口,聲音嘶啞,帶著慣常的尖刻,「我當你也死在外頭了。」

  槐花垂著眼,沒接話,她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是錯。

  「杵著幹啥?」趙劉氏提高聲音,「都過了晌午了,廚房裡還是冷鍋冷灶!你是想餓死我們老兩口,還是想餓死老爺子?」

  槐花默默出了東廂房,一眼瞥見西廂房的老爺子蜷在破被子裡,時不時咳嗽兩聲,渾濁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屋頂。翠蓮出事前,他被挪回老屋,包袱甩給了趙劉氏,如今翠蓮沒了,趙劉氏又受傷,她巴不得將這「照顧」的重擔重新甩給自己。

  槐花轉身去了廚房。

  鍋里還有半鍋不知道啥時候剩的粥,已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膜。槐花麻利地刷鍋、添水、舀米,手指觸到冰冷的鍋沿,凍得一哆嗦。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搓洗過,皮膚還是紅的,有些地方已經皸裂,滲著細細的血絲。


  「槐花。」趙德仁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槐花手一抖,勺子差點掉進鍋里,她忙轉過身,低下頭,喚了聲,「爹。」

  趙德仁背著手站在廚房門口,臉色陰沉。他看了眼鍋里,又看向槐花,「永富那邊……安置好了?」

  「嗯。」槐花聲音很低,「床鋪好了,翠蓮……躺下了。」

  趙德仁沉默了片刻。

  「你娘這邊,」他最終開口,語氣沒什麼起伏,「胳膊斷了,大夫說得養三四個月,這期間,離不了人。老爺子你也看見了,離了人不行。永富那邊……剛出了這事,心神不寧,你平時少往那邊去,晦氣。」

  槐花靜靜地聽著。

  「立根是指望不上了。」趙德仁繼續說,像在安排農活,「以後老屋這邊,一日三餐、煎藥換藥、伺候你娘和老爺子,都是你的活兒。秋穗還小,你顧著點,別讓孩子哭鬧,惹你娘心煩。」

  他說一句,槐花的心就沉一分。

  這不僅僅是活兒多——這是要把她牢牢拴在老屋,拴在趙劉氏的眼皮子底下。從日出到日落,從睜眼到閉眼,她將沒有一刻喘息。

  「聽見沒?」趙德仁見她沒應聲,語氣重了些。

  「聽見了。」槐花低聲說。

  趙德仁這才點點頭,背著手轉身走了。腳步聲沉穩,一步步,都是這個家裡不容置疑的權威。

  灶堂里的火燒起來,粥在鍋里咕嘟咕嘟滾起來,槐花拿起勺子,機械地攪動著。

  「槐花!藥!藥忘了煎了!」裡屋傳來趙劉氏的喊聲,尖利刺耳。

  槐花放下勺子,走到藥罐前。藥材是一大早老大夫開的,已經配好包在紙包里。她打開紙包,把裡面黑褐色的根莖葉片倒進陶罐,添上水,把罐子坐到灶堂邊的小火眼上。

  做完這些,她回到鍋邊,繼續攪粥。一會兒看看粥,一會兒看看藥罐,就像一個被擰緊的發條。

  粥好了,她盛出一碗,稠的,端給趙德仁。又盛了一碗稀的,端到趙劉氏床邊。

  「扶我起來。」趙劉氏命令。

  槐花放下碗,彎下腰,一手托住趙劉氏的後背,一手扶著她沒受傷的右胳膊,小心地把人攙起來,不想去拿枕頭的瞬間,還是不小心碰到了趙劉氏的右手。

  「哎喲!我的手指!你瞎了嗎?還是故意的?」

  趙劉氏罵道,眼神像刀子,在槐花臉上刮來刮去。

  槐花縮了縮身子,伸長了手臂小心翼翼地將枕頭墊在了趙劉氏的身後。

  趙劉氏見槐花模樣順從,也沒狡辯,緩了緩,看了一眼房門口的方向,沒再吱聲。

  槐花端起碗,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遞到趙劉氏嘴邊。

  趙劉氏沒馬上喝,而是看著她,忽然問,「永富剛才發火了?」

  槐花手頓了頓,「嗯。」

  「為啥?」

  「……不知道。」

  「不知道?」趙劉氏冷笑一聲,「他是不是沖你發火了?」

  槐花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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