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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難產(二)

2026-08-30 07:58:33 作者: 花漫九州
  時間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血海凍住了。

  趙永富臉上急切又微弱的希望瞬間粉碎,變成了一片空白的恐懼,他張著嘴,喉嚨里「嗬嗬」作響,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腿一軟,直接癱靠在床邊,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盯著那攤迅速擴大、象徵著不祥的暗紅。

  「哎呀!這……這這這!」 趙劉氏也徹底懵了,她那些生的多見的多的經驗在如此直觀、慘烈的死亡威脅面前不堪一擊。

  她踉蹌兩步,直直朝外撲,尖著嗓子一通嚷嚷,「快!快去灶堂里拿草木灰!整袋倒上去!堵住!堵住啊!」已完全慌了手腳,只剩本能里最粗陋的止血土法。

  槐花的臉「唰」地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她膽小,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血,嚇得渾身骨頭縫都冒著涼氣,胃裡一陣翻騰。

  可當她看到翠蓮……翠蓮臉上那最後一點因為用力而泛起的紅潮,正以驚人的速度褪去,迅速被死灰般的青白取代,那雙半睜著的丹鳳眼裡的光,像狂風中的燭火,猛地一跳,隨即急速黯淡、渙散……

  「翠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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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哭喊衝破槐花的喉嚨,極致的恐懼瞬間轉化成了不顧一切的、絕望的勇氣。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到床沿,整個上半身都壓了過去,徒勞地用自己那雙顫抖的、細弱的手,死死捂住那汩汩冒血的、可怕的源頭。

  溫熱的、滑膩的血液立刻浸透了她的袖子和衣襟,那觸感讓她渾身發毛,可她不敢鬆手,只是拼命地按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破碎地哀求,「不能流了!求求你不能再流了!」

  轉頭看向癱倒在地的趙永富,「二弟!快去請大夫!請老大夫!不不,去鎮上請衛生所的大夫!趕快去啊!用最快的速度跑去!」

  又看向已經束手無策的接生婆,「婆婆,救救翠蓮!先別管孩子了,救救翠蓮啊!!」

  趙永富被槐花這一嗓子吼得渾身一激靈,連滾帶爬地想要站起來往外沖,卻手腳發軟,在門口絆了一下,幾乎是摔出了產房的門。

  翠蓮的嘴唇極輕微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看看槐花,想說句什麼,槐花趕緊將自己的唇貼了上去,「……」可最終,翠蓮只從嘴角溢出一縷微弱如遊絲的氣息。





  血,還在不斷地從槐花的指縫間湧出,那剛剛露出一點頭頂的嬰兒,浸泡在濃稠的血泊里,悄無聲息。

  血,像是流不盡似的。

  槐花只覺得手底下那股溫熱洶湧的衝擊,最初猛烈得讓她絕望,漸漸地,變得緩慢了些,卻更加粘稠,帶著生命流逝殆盡的、不祥的綿軟。

  她不敢鬆手,哪怕手臂已經酸麻僵硬,仿佛一鬆開,翠蓮最後一口氣就會跟著散掉。

  接生婆終於從巨大的驚駭中掙扎出一絲職業的本能。她老淚縱橫,哆嗦著,在血泊中摸索,小心地避開槐花的手,費力地將那小小的、濕滑的身體完全接引了出來。

  是個帶把的。可臍帶緊緊纏繞在青紫色的脖頸上,兩三圈,勒得死緊,孩子渾身沾滿血污和胎脂,軟塌塌的,毫無聲息。

  接生婆顫抖著雙手,迅速清理口鼻,拍打足心,按壓那單薄的、幾乎沒有起伏的小胸膛……

  一番忙碌後,她終於頹然地停了手,把孩子放在一邊,朝著趙劉氏和剛從門外連滾帶爬找回一點魂的趙永富,絕望地搖了搖頭,「沒……沒用了。是個帶把的,可……臍帶繞頸太緊,又憋在血里……沒氣了。」

  「我的……孫子?」趙劉氏眼睛猛地瞪大,撲過來,看到那具小小的、毫無生氣的身體,以及那明顯的男嬰生理特徵,長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

  那裡面有一閃而過的、對於「孫子」落空的巨大失落和痛心,但隨即,更多的是一種事情徹底失控、且禍事由翠蓮而起的遷怒。

  她沒去抱孩子,猛地轉頭,手指幾乎戳到昏迷的翠蓮臉上,聲音尖利得刺耳,「你就是個沒用的喪門星!好吃懶做的敗家娘們兒!剋死了我的大孫子!」

  趙永富臉色灰敗如土,他看著床上氣息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翠蓮,又看看那個無聲無息的孩子,一種滅頂的恐慌和無措淹沒了他。

  「你閉嘴!」聽到趙劉氏的詛咒,趙永富猛地清醒了般,突然大吼出聲,如一頭絕望的困獸般,瞪著一雙可怖的三角眼,渾身上下爆發出一股子要殺人的暴戾。

  趙劉氏嚇的後退兩步,立即閉了嘴。


  趙永富在原地打了好幾個轉,直至踉蹌到床邊,看著翠蓮白得像紙一樣的臉,想去碰,又不敢,想安慰,又哆嗦著又說不出口。好半晌,他忽地撲通一聲跪在翠蓮床邊,喉嚨里發出悲痛欲絕的哀求,

  「翠蓮,你醒醒……你看看,孩子……孩子出來了……你睜眼啊……」 這話說到最後,已是語無倫次。

  屋外,天色不知何時已黑透。風颳得更緊了,穿過窗欞,發出嗚嗚的悲鳴,像是提前奏響的哀樂。

  槐花對這一切咒罵、哭喊、慌亂都聽不真切了。她的世界只剩下手底下那越來越微弱的,幾近流逝的脈搏,以及翠蓮胸口那幾乎看不見的、即將停止的起伏。

  翠蓮最後一點模糊的意識,仿佛沉在冰冷黑暗的海底,正在無可挽回地、向著更深處墜落。那些嘈雜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連槐花壓抑的、破碎的哭泣也聽不見了。

  只有無邊無際的、沉重的黑。

  「來了來了,老大夫來了!」一陣寒風裹挾著人聲打破了屋子裡的死寂。

  滿倉滿頭大汗地站在產房外,氣喘吁吁地將顫顫巍巍的老大夫推了進去。

  這幾日他同樣煎熬著夜夜沒睡,眼瞅著事情一點點走向失控又無計可施,直到聽到槐花喊找大夫,他才恍然大悟,以最快的速度衝到老大夫家,將人強行請了過來。

  可惜老大夫年事已高,根本走不了幾步路,滿倉急的將老大夫直接背了起來,不想天黑看不清路,腳下一絆,差點兒把人摔進田溝里。速度不得不降了下來,就這麼背一路,歇息一下,終於趕到了新屋。

  接生婆像是如大夢初醒般地艱難站起身,瞥了一眼已氣若遊絲的產婦,嘴裡念叨著「阿彌陀佛……」,踉蹌著衝出了產房,跌進黑暗裡轉眼消失不見。

  老大夫停在床邊,只看了一眼,那渾濁的老眼便暗淡下去,伸出一隻枯瘦的手,在翠蓮頸間停了片刻,又翻開她已然散大的瞳孔瞧了瞧。

  老大夫沒說什麼,只是長長的、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沉重的能壓垮房梁。

  隨後,他搖了搖頭,緩慢而堅定地,將槐花那雙浸在血里、早已僵硬冷涼的手,輕輕的,卻不容置疑地撥開了。

  槐花渾身一顫,像是被抽走了最後的骨頭,癱軟了下去。滿屋死寂,只有那攤血,在昏暗的煤油燈下,泛著冰冷、絕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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