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一片喧嚷,都是在祈求顯德帝要以龍體為重的。
顯德帝歪斜著身子靠坐在床頭,距離上一次昏倒已經過去十天,短短時日,他就又瘦了一大圈,兩頰深深凹陷進去,眼圈烏黑,像是被妖鬼吸食了精氣般。
僅僅是一個坐起來的動作,就費了他九牛二虎之力,不住地喘著粗氣,眼皮發沉。
「朕能撐住......朕沒事,朕可、可以上朝,朕能處理政務......不需要休息!」
每一個字都是艱難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嘶啞無力得可怕,好不容易說完,就又悶頭重重地咳嗽起來,幾乎嘗到了一點血腥味。
顯德帝眼裡都是恐慌,手都是抖的。
他恍惚地想,多少天了,不過只是一場小小的風寒而已,為什麼到現在還沒好?甚至還變得更嚴重了......
一位宗室老王爺上前一步,按照輩分,顯德帝也要叫他一聲叔爺爺。
「皇上,你別怪老臣無禮,如今這個時候,老臣免不了要仗著年紀說你幾句了!」老王爺忍無可忍地說道,「皇上,半月之內你昏倒兩次了,兩次!上回諸位朝臣勸你多做休息,你不聽,非要親力親為,今天就又昏倒了一次!皇上,你是一國之君,你若是出事了,你讓天下萬民怎麼辦?」
老王爺一撩衣袍跪了下來:「今日,老臣便跪在此處,求皇上以龍體為重!」
說罷,他上身前傾,額頭伏了下去。
這就像是一個信號,其他官員也都跪了下去,齊聲誦道:「求皇上以龍體為重。」
顯德帝看著他們,眼前一陣陣發暈:「你們、你們這是在逼朕嗎?!」
老王爺沒有抬頭:「只要皇上能以龍體為重,老臣甘願受罰。」
顯德帝反而沒有話說了。
老王爺是為了他的身體健康,若他真不管不顧地責罰了老王爺,天下人該怎麼說他。
可就讓顯德帝這般把大權交出去,他不甘啊!
他花了多久才走到如今的地位,如果把監國大權交給太子,等他好了,他還能拿得回來嗎?
顯德帝不想承認,但事實上,他的內心深處確實是恐慌和不自信的。
人在生病的時候會脆弱,顯德帝尤甚,他恍恍惚惚地想,是報應嗎?
他給皇后下毒,所以報應來了,一場小風寒病到如今起都起不來的地步......
不,不是的!
他是皇帝,是真龍天子,掌生殺予奪,他要誰死誰就得死,何來報應一說!
地面上跪著的一群人一動不動,大部分都已經頭髮花白。
良久,顯德帝頹喪地垮下了肩膀:「好,朕答應你們,在朕養病的這段時間,讓......讓太子監國。」
「皇上英明——」
結局已定,但顯德帝仍是不甘心,還提出讓二皇子宣汶一起監國,當然,理由找得很是冠冕堂皇,說是兄弟兩個可以互相幫助。
來勸說顯德帝的人除了老王爺,還有其他老臣,比如徐太傅,還有趙太保,鄭老國公,秦老將軍等等,都是至少在景元帝那朝就在的老臣,也只有這種老臣來勸才有份量。
這些人也很能拎得清。
顯德帝剛開了個口子,眾人就紛紛情緒激昂地反駁了。
既有太子,為何還需要二皇子?這不是平白養大了二皇子的野心嗎!
若是太子能力一般也就算了,但經太子殿下手的朝事,哪樣辦得不是遊刃有餘、盡善盡美?
顯德帝被噴了個狗血淋頭,只好暫時打消這個念頭。
顯德帝寫了聖旨,命太子監國,暫攝朝政。
聽到這個消息,有人歡喜有人愁。
歡喜的是太子黨,愁的自然是宣汶。
而從這天開始,宣嶠的動作也放開了點,不管是顯德帝的人,還是宣汶的人,能用的就留著,沒用的就擼下去。
宣汶完全不是對手。
他想求見父皇,狠狠告宣嶠一狀,可他根本見不到顯德帝。
放下政事休養的顯德帝並沒有好轉,反而是每日昏沉的時間更多了。
宣汶只好去找梁貴妃。
梁貴妃臉色難看地說:「本宮也見不到皇上,每每去乾清宮,都被皇后攔著,說是皇上需要靜養,無關人員不得打擾。本宮可是貴妃,哪裡算是無關人員?!」
宣汶不耐煩地說:「別管那不重要的事了!你兒子我的人手都快被太子給擼完了!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們要輸了!你還想不想當太后了?」
「你吼什麼呀。」梁貴妃不高興地說了一句,恨鐵不成鋼道,「他對付你,你就不能對付他嗎,你也去把他的人擼下來啊。」
宣汶抓起杯子就扔到了地上,砰地一聲四分五裂:「你說的輕巧,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他是太子,有監國權,我怎麼和他斗!」
他一發脾氣,梁貴妃也慌了:「那怎麼辦?」
宣汶失望地看了她一眼,不禁在想,怎麼他的母后不是徐皇后呢?如果他是中宮所出,那當太子的就是他了。
父皇病了後,徐皇后都知道第一時間去控制乾清宮,結果他母妃還在那計較那些細枝末節。
宣汶:「算了,我出去找外祖父。」
梁貴妃忙道:「對對對,還有父親和大哥他們,汶兒你快去,和父親他們商量商量,看之後到底該怎麼辦......」
宣汶快步出了宮,一路上宮人正常給他行禮,但宣汶總覺得他們沒以前那麼恭敬了,肯定是看他落了下風,都是一群見風使舵的狗東西。
馬車走在街道上,宣汶滿心煩躁,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想知道走到了何處。
正要放下時,忽然在前方看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人影。
將帘子的縫隙掀大一些,看得更清楚,宣汶確認了,那道人影正是與他有著「新仇舊恨」的元嘉白。
這「舊恨」不必說了,他在元嘉白那裡吃過悶虧,還不止一次;這「新仇」嘛,則是他的遷怒,太子他是奈何不了,一個小小伴讀,他總可以泄泄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