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要是太子說出來，溫承麟大概要勃然大怒了。但是明煜說出來，他並不怎麼生氣。女兒嘛，不可能繼承大位的，隨便說說無所謂。
溫承麟只是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自認還是個合格的皇帝，百姓臣子沒有指責他的，倒是讓他的親生女兒指責上了。
「你在說什麼？朕怎麼就管不好後宮了？怎麼就治不了天下了？朕自登基以來，宵衣旰食，夙夜不懈，如今海清河晏、四海昇平，朕哪兒做的不好了？」
「您哪兒都做的不好。」明煜說，「您要是做得好，您能不知道我在宮裡過的是什麼日子嗎？您會不知道淑妃是怎麼對我的嗎？您吶，我用六個字概括一下，聽好了，這是我給您的評價：眼盲心瞎耳聾。」
「溫明煜！」溫承麟這回生氣了，怒吼了一聲，「你不要以為朕不會把你怎麼樣！」
「哎呀，我哪敢那樣以為呀。」明煜陰陽怪氣，「我一個公主，活的水深火熱的，能活到現在全靠我命大。您還能把我怎麼著啊？您的淑妃當年讓六歲的我穿著單薄的衣裳站到雪地里，一站就是半天，差點就凍僵了，您還能比她更過分嗎？是不是要把我關到水牢里去啊？」
溫承麟想起當年的情景，小小的孩子燒得跟碳一樣，迷迷糊糊的說著胡話，看著怪可憐的，他心裡也覺得有那麼一丁點過意不去。
最開始他不知道，但次數多了，他自然也能猜出來。淑妃是為了邀寵，拿孩子扎筏子。
但是他能怎麼辦？戳破淑妃？嚴厲懲罰她？降她位份？打入冷宮？她畢竟是孩子的母親，他下了淑妃的面子，對明煜也沒什麼好處。
「你母妃做事有些糊塗，朕當年也懲罰她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怎麼罰的？讓我猜猜，不會是不去她宮裡吧？您覺得這是對她的懲罰，還是對我的懲罰？您不去，淑妃就要想辦法，她想出來的辦法就是折磨我。您不會連這一點也想不到吧？我說您管不好後宮有什麼問題嗎？」
溫承麟：「……朕跟她說了，再有下一次，朕絕饒不了她。」
明煜撇撇嘴，「您說這話之前，她只會弄得我發燒，您說完之後，我病得多種多樣，多姿多彩。」
溫承麟轉移話題，「你今天來是幹什麼來了？跟朕翻舊帳？」
明煜一拍桌子，「不是您喊我來的嗎！」
溫承麟繃住了嘴，「我都讓你氣糊塗了。我喊你來……」
他本來是想跟明煜說，淑妃摔傷了，傷得很重，後半輩子可能就好不了了，明煜身為女兒，沒事去看看她，關心關心她，或許能讓她得到些許安慰。
但是看這個樣子，明煜應該是不會去關心淑妃了，更有可能往她心上捅刀子。
溫承麟放棄了這個念頭，轉而繼續追問：「你今天到底為什麼性情大變？」
「因為我已經長大了，不想再管您和淑妃的房中事了。淑妃找我，想讓我來您這兒，喊您過去跟她睡覺。這種事你們自己解決行嗎？就別牽扯我了，我都這麼大了，你們不要臉，我還要呢！」
溫承麟老臉一紅，「你別這麼粗俗。你瞧瞧你，還有個女兒樣嗎？」
「爹沒爹樣，娘沒娘樣，憑什麼要求我有女兒樣？再說了，讓我別說，那你們別干呀！」
溫承麟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明煜今天性情大變的原因，應該是被淑妃惹怒了，「淑妃去找你，說什麼了？」
「老一套唄。」
「你跟她吵了？」
「當然。我真的受不了了。你能不能管好自己的女人，讓她別來煩我了。」
「她應該不會去煩你了。」
「死了？」
「別胡說。摔傷了。」
「斷腿了？」
「斷了。」
「太好了。阿彌陀佛，老天保佑，可別給她治好了，就讓她在她的柔儀宮裡待著得了，一天天的，就沒個不煩人的時候。」
溫承麟頓了一下，道：「這種話你別出去亂說。她畢竟是你的母親。」
「我要是能選擇，我無論如何也不會選她做我的母親，也不會選您做我父親，你們倆都不合格。」
「你至少錦衣玉食……」
「那又如何？我本該錦衣玉食。」
「淑妃剛才來見朕，要給你做媒。」
「不會是想把我嫁到她的娘家去吧？」
「你倒是了解她。」
「這人的壞心眼我一猜一個準。畢竟我被你們禍害了十多年了。」
「別把朕算上。朕至少沒主動害過你。對你也還是關心的。」
明煜耷拉著眼皮，癟了癟嘴，不說話。
溫承麟問她：「你怎麼想？」
說到這個，明煜可就興奮了，她興致勃勃的，「我沒意見呀。她要是不怕她家被滅族，儘管把我嫁過去。看我殺他個血流成河。」她往御案上一趴，身子傾向溫承麟那邊，仰著臉，笑意盈盈的，「父皇，到時候你多給我陪嫁幾個侍衛，要那種功夫高強的。」
「要人的時候你倒是想起來我是你父皇了。」溫承麟只覺得這是老實孩子被逼瘋了，但好像又沒完全瘋，嘴裡放著狠話，關鍵時刻還是得依靠他這個當爹的，這樣一想，他就有點心軟，「朕不會把你嫁過去的。你放心，朕會給你找個好人家。」
「你最好別找。」
「為何？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是公主，嫁到誰家都不敢給你委屈受的。」
明煜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在宮裡，在你眼皮子底下，你都護不住我，我出了宮，你倒是能護住我了？你的淑妃會騙你，你的臣子不會嗎？你在做什麼美夢呢？我以前是真的會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指望我的父親會來救我，會發現我的處境艱難，但是你沒有。我已經不指望你了。我的婚事，也不用你管，我自己決定，你別多事。」
「你怎麼跟我說話呢？剛才你進門還說『您』，這會都變成『你』了。你是真不把你爹當回事了？信不信我把你貶成庶民。」
「你貶呀，你貶一個試試唄。」
明煜滿臉挑釁之色。
等她當了庶民，她就直接殺進皇宮，何懼之有？
溫承麟嘆了口氣，「照你這麼說，我有責任。難道你自己就沒有責任嗎？」
「我有什麼責任？」
「明煜啊，人得先自救，別人才會救你。這麼多年，你也沒跟我說過什麼呀。你要是直接告訴我，你跟淑妃相處不下去了，讓我把你跟她分開，你說了，朕就會答應的。」
「你這叫馬後炮。如果我真的說了，你肯定會告訴我，百善孝為先，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一定會讓我體諒淑妃的。」
溫承麟：「……」
不得不說，明煜說的是對的。他確實會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