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剛蒙蒙亮，青竹村還浸在灰藍色的晨霧裡。
葉五一從修煉中醒來。神識如水波般漫出院牆，發現院門外有幾個人影。他微微蹙眉，推門而出。
院門口的幾人撲通跪下。
領頭的是李鐵柱，只見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截不肯彎折的老松。他的傷還沒有痊癒，隱隱有藥味散發出來。他左邊是王氏，右邊是十歲的狗蛋，身後是兩位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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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哥，這是做什麼？」葉五一上前幾步，伸手就要去扶他們。
」不。」李鐵柱執拗地跪著，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五一兄弟，你救了我的命，救了我們全家。這一跪，你必須受著。」
」對，必須受著。」王氏接過話頭，輕推兒子的後背，」狗蛋，給恩人磕頭。」
孩子伏下身，額頭觸地，發出」咚咚」的聲響。三個響頭，泥土沾了滿額頭。他抬起頭，眼睛清亮：」謝謝五一哥救我爹。」
葉五一立在原地，感到一股熱流從胸口湧上眼眶。他不再推辭，直起身，鄭重地受了這一禮。晨風吹過，帶著露水的涼意，卻吹不散心頭那點滾燙。
」李大哥，嫂子，起來吧。鄉里鄉親，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李鐵柱這才試著起身，卻因傷口牽動，疼得倒抽一口冷氣。葉五一連忙扶住他，三指搭上腕脈。脈象沉實有力，雖仍有虛浮，卻已脫離險境。
」恢復得不錯。」他收回手，」再養半個月，應該就能進山打獵了。」
」全靠五一兄弟。」李鐵柱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層層揭開，露出十兩雪花銀，碼得整整齊齊，」一點心意，務必收下。」
葉五一怔住。十兩銀子，對於一般獵戶家庭意味著什麼，那就是冬衣、鹽巴、孩子的筆墨紙硯，老人的湯藥。李鐵柱雖能打獵，卻要養活五張嘴，這十兩，怕是攢了不少時間了。
」李大哥，這我不能收。」他將布包推回去，」救你，不是為了這個。」
」我知道。」李鐵柱固執地塞回他手裡，一臉苦惱的樣子，」但這是我李鐵柱的心意。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兩人推辭幾個來回，葉五一終於嘆息一聲。他取了一半，將剩下的硬塞回李鐵柱手中：」拿著。給孩子們買肉，給老人補補身子。」
李鐵柱還要再說，觸到葉五一的目光，那目光很溫和，卻是一副要翻臉的模樣。他喉頭動了動，終究將銀子揣回懷裡，重重地拍了拍葉五一的肩膀。
」五一兄弟，我李鐵柱這輩子，只認你這個兄弟。」
葉五一將五兩銀子收好，心中默算：五兩，加上原有的三兩，八兩。距五十兩，尚差四十二兩。
但院角的醒神花已綻出紫蕊，花蜜將熟。再培育幾株靈草，這筆債務並不是什麼難事。他望向天邊，晨霧正在散去，露出淡青色的天光。
院外圍觀的村民卻騷動起來。
」葉神醫，給我看看吧！腰疼好些年了！」
」我娘的風濕……」
」求您給我家婆娘看看，她常年不孕……」
人群如潮水般湧上來，將小院圍得水泄不通。葉五一被這陣仗驚得後退半步，背脊抵上門框。
」大家靜一靜！」他提高聲音，」我不是神醫，只是懂些草藥。有病痛去找王郎中，他才是正經醫者……」
」王郎中說了，他治不了的，你能治！」一個老漢喊道，」昨兒個就是他讓我來找你的！」
葉五一哭笑不得。王郎中這是將他推出來當擋箭牌了。
他望向眼前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眼神里都充滿著期待，爺爺的話又浮上心頭：」守本心，救世人。」
」好吧。」他嘆了口氣，聲音放柔，」排好隊，一個一個來。但我有言在先，我盡力而為，但不敢保證都能治好。」
人群歡呼起來，很快便排成一條蜿蜒的長龍。
葉五一搬了把竹椅坐在院中，挽起袖口。第一個老漢腰腿疼痛，他診脈後寫下方子，又俯身示範按摩的穴位，指尖按在膝眼處：」這裡，每日晨起揉一百下，以發熱為度。」
第二個婦人宮寒體虛，他讓她去采艾葉、當歸、川芎，細細叮囑煎服之法：」經前三日開始服用，連服七日，三月為一療程。」
第三個孩子滿臉毒瘡，他取來靈力灌注的草藥，搗成糊狀敷上。半個時辰後，孩子臉上的紅腫消了大半，母親跪地便拜，被他慌忙扶起……
日頭漸高，晨霧散盡，竹椅上的影子從西挪到東。葉五一看了二十餘人，有些病人他還偷偷輸入靈力輔以治療，體內靈力耗費了不少。但每當看見病人舒展的眉頭，聽見那一聲」謝謝」，心頭不禁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暖。
原來，這就是救人的感覺。
他揉著肩膀，院外又走進一人。王郎中提著一壺黃酒，臉上帶著說不清是欣慰還是複雜的笑意。
」五一，打擾了。」
」王伯伯請進。」葉五一連忙起身，將竹椅讓出。
王郎中在石凳上坐下，斟了兩杯酒。琥珀色的液體落入粗瓷碗，濺起細小的酒花。他抿了一口，嘆道：」我行醫三十年，從未見過你這樣的手段。」
」王伯伯過獎了。」
」不是過獎。」王郎中放下酒碗，目光如炬，」那日以氣御藥，已超出醫術範疇，入了'道'的境界。我不懂，但能看出來。」
葉五一沉默。晨風吹過，帶來遠處稻田的清香。
」我不問師承。」王郎中繼續道，」只想提醒你——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今日的本事，已引起太多注意。青竹村雖小，人心複雜，你要小心。」
葉五一心中一凜，鄭重頷首：」多謝王伯伯，我會注意。」
王郎中點點頭，起身。走到院門口，又停步：」劉三刀那邊，打算怎麼辦？」
」十日期限還未到。」葉五一聲音平靜，」我會按時還錢。」
」五十兩，不是小數目。」
」我有辦法。」
王郎中深深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擔憂，最終化作一聲無言的嘆息。他轉身離去，青布長衫的背影漸漸融入村道的塵土中。
葉五一望著那背影，緩緩握緊拳頭。五十兩，確實不是小數目。但他如今有了名聲，有了人脈，更重要的是，有了《本草秘錄》。
只要給他時間。
但劉三刀會給他時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