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菡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又搖頭：「嗯，是！但並不是真的喜歡那種追，是要對你耍手段，先追到，再甩掉，為了報復你上次贏了她。」
謝琛靜默片刻，又問：「這些話你是怎麼知道的？她親口告訴你的嗎？」
「不是，」楚菡更加覺得羞恥，「是我……偶然聽到她跟別人聊天時提到的。」
「所以這是她自己的想法？」
「也不是，是袁薇寧給她出的主意。」
謝琛看著她：「那她自己的態度是——」
楚菡回想當時蘇雲落那句輕嘆般的回應，低聲道：「她認為很好，的確是個很妙的主意。」
謝琛點了點頭。
他認出楚菡是經常跟蘇雲落走在一起的一個女生。看著挺穩重，不是那種無聊的人。
他問了一個讓她更加窘迫的問題：「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為什麼？
楚菡的臉瞬間燒的更加厲害。
此刻站在這個眼神明澈的少年面前，她內心深處那點模糊的、連自己都尚未完全釐清的動機，被他目光輕輕一觸，仿佛徹底無所遁形。
她正不知該如何回答這直指心底的詰問，謝琛卻並沒有繼續「為難」她，他目光在她紅透的臉上停了一瞬，明白她已經為了這件不那麼光彩的事付出了很大的心理負擔。
「謝謝你的提醒。」他語氣平和地說，「不過，這件事還要麻煩你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了，可以嗎？」
「我……肯定不會再跟別人說的！」
楚菡臉色羞窘地保證，心底卻泛起苦澀。果然，做了壞事立刻就要付出代價，他真把她當成搬弄是非的小人了。
她張了張嘴，還想解釋什麼，卻又覺得無從辯白，她的確在這個男生面前做了件搬弄是非的事，雙重的羞恥感壓下來，她自覺再也站不住，低下頭匆匆離開了。
謝琛站在原地，看著女生略顯倉促的背影走遠，回到看台。
李哲幾個早就注意到他是被一個女生叫走，這類場面向來最招八卦，幾個女生已經悄悄側過頭，眼裡帶著探究望過來，趙碩壓低聲音問：「琛哥，什麼情況啊？」
「沒情況。」
謝琛答得平淡，拿起座椅上的水，腕骨輕轉，擰開喝了一口。
微涼的水滑過喉嚨，留下一絲清醒的涼意。
心裡說不出是荒謬可笑多一些，還是失望多一些。
自降格局了。
那位「對手」。
這可不是一個清高又驕傲的人該幹的事。
這一個月來，她似乎安靜了許多，也沉默了許多，他本以為，這是她看清了雙方差距後的退守，畢竟有時候，實力懸殊太過，韜光養晦的確比無謂的纏鬥更明智。
沒想到是他高估了對方的「明智」。
或者，是他又一次低估了她那份好勝心。
謝琛薄唇極輕地扯了一下。
先追後甩。
對他用這種手段？
他是那麼容易讓人追到手的人麼。
他又不是周敘白那種戀愛腦，整個高中三年，他都沒打算沾惹情情愛愛的麻煩，更不可能讓自己淪為被誰征服又丟棄的角色。
更何況——
他眸光沉了沉。
她要真對他用上這麼一套「計劃」，難道就沒想過，以後又該怎麼繼續用她那種痴痴的眼神，再去瞧他的朋友，校園裡幾乎全部女生的男神，周敘白。
蘇雲落並沒有把袁薇寧那份「計劃」放在心上。
感情這東西，她自己都不相信，又怎麼指望別人能從她這裡受什麼情傷。
她的心結，也不是靠征服哪個男生能解開的。
夜裡睡不著的時候越來越多，越來越長。一開始，她只是睜著眼等天亮；後來覺得這是在白白浪費時間，索性拉上床簾，擰開小夜燈，披著衣服窩在床上做題。
一道接一道，一套接一套。麻木地做，機械地做。
可是，沒有用。
第三次月考，即便加上政史地，她還是卡在七十多名；等到寒假期末考和高一下學期的期中考，只考理科時，又掉到了一百一十四名。
高一下學期期中後，蘇曼來開過一次家長會。宋老師委婉提起蘇雲落成績持續下滑的事，蘇曼先是驚訝，可看見成績單上物理83、化學86的分數，又鬆了口氣：「這不挺好嘛，比她初中時還是強多了，那時候還考七十幾分呢！宋老師還請您多費心，我們之前基礎是弱一點，但中考能考那麼好，說明孩子還是有潛力的！」
蘇曼沒在學校留多久，最近一到周末，夫妻倆就忙著為朱沐歡上小學的事奔走：托關係、送禮請客，糾結選實驗小學還是中心小學，還要打聽哪個學校熟人多能額外照顧孩子，她和宋老師匆匆聊了幾句，就拎著包走了。
蘇雲落拎著成績單回到座位，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她覺得自己或許應該失望一下。
但心裡空蕩蕩的，什麼感覺也沒有。
人總得先有欲望，才能有失望，她現在的欲望是什麼？打敗誰嗎？讓誰驕傲？證明給誰看嗎？
沒必要了。
那除此之外呢？把名次提上去？提上去又是為了什麼？考上好大學？找份好工作？然後呢？奔赴一個看起來光明體面的未來？
前途，未來。
對每一個十六七歲的人，好像都是天大的事，每一件都沉重得不容置疑，每個人似乎都必須為此振作、拼命。
那就拼命吧。
哪怕整夜合不上眼，第二天還是得按時到教室。
她依然是每天最早到的那個。
初夏清晨，天光未亮。她抱著書包，一個人站在緊閉的教室門前背單詞。
樓梯口傳來模糊的說笑聲，由遠及近，是五班幾個男生的聲音。
「先回教室，早讀結束再溜回宿舍洗漱，時間卡得好，老孫逮不著！」
「這事要是傳出去，老孫的眼鏡片得震碎，謝神居然跟咱們翻牆開黑熬通宵！」
「考完試不得放鬆放鬆？學霸也得勞逸結合。」
「跟著學霸混就是穩，就算被抓了，老孫也得給點兒面子！」
「學霸的面子沒那麼大。」 謝琛的聲音輕笑著，「真鬧到教導主任那裡，十個學霸也保不住你們。」
還是那種三好學生的語氣。
仿佛半夜翻牆的人里沒有他。
「那就小聲點，都到教學樓了還嚷嚷！」
「這個點兒哪有……」
話音未落，幾個人拐上走廊，齊刷刷剎住腳步。
還真有人。
是六班那位蘇學霸。
她倚著門靜靜地靠在那裡，沒看他們，也沒動。
如今李哲幾人見到蘇雲落，再不像從前那般敢隨口開玩笑。她身上那種生人勿近的氣息，像寒霜一樣隔著十米都能讓人卻步，就像此刻，他和趙碩一見她就默契地停在五班前門，站在謝琛身後，乖乖閉了嘴。
過了一會，李哲用胳膊悄悄碰了碰謝琛：「這位蘇學霸，現在簡直是個行走的冷庫！」
謝琛朝蘇雲落看去。
女孩面上沒有任何表情，站得筆直，身姿卻繃得有些緊，像一尊凍僵的雕塑，連晨光落上去都顯得冷清。
趙碩壓著嗓子接話：「我記得她去年還放話說不怕琛哥呢，那架勢像是要跟你死磕到底，怎麼這半年沒動靜了？」
謝琛沒說話。
心想她不但成績上沒再跟他死磕，別的計劃也沒見動靜，比如追他。
真要追的話，有她這麼追人的麼？照這麼個追法，猴年馬月才能追到人啊。
人都給她凍成冰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