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霍倫斯長長地吐出一口熱氣,灼熱的氣息在冰冷的雨幕中拉出一道白色,像是巨龍的吐息。
那副手套已然佩戴在了他的雙手之上,那一道道血紅色的紋路仿佛活過來一般,攀附上他的皮膚,遍布他的全身,叫那一塊塊肌肉隆起。
如果說之前的霍倫斯在體型上還稱得上瘦削,那現在,他的外形無疑稱得上是精壯有力。
在他的身旁,是一棵幾乎已看不出原本模樣的巨木。粗壯的樹幹被從正中間劈斬開來,留下粗糙而灼燙的痕跡,甚至在焦黑中隱隱有火星閃爍。在傷痕的末端,隱約能辨認出來五指抓握的痕跡。
霍倫斯的手上還殘留著燒焦的木屑,手掌無意識地張開又握緊,感受著龐大的力量順著那血紅色的脈絡遍布全身,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受。
仿佛面前的一切,都可以摧枯拉朽地去毀掉一般。
不愧是在龍裔的收藏中也堪稱珍品的寶物……
昔日向【傲慢】發起叛亂的山丘巨人,那名為「塔爾卡」的戰士,最終被當年屬於【嫉妒】、【傲慢】與【英勇】的神選斬殺。
他的頭顱成為了【英勇】神選最引以為傲的戰利品,他的心臟被【嫉妒】神選所啄食,其通過那死後仍在跳動的巨大心臟,獲得了媲美巨人的怪力。
當年的【傲慢】神選目睹了這功業,其認為自己能予以複製。於是他斷去那死去巨人的雙腕,取來其上最為堅韌、最具活力的皮膚,將其製成了二十副護手,試圖以此讓裝備者能夠在自身力量的基礎上,獲得超越巨人的偉力。
他成功了,卻也失敗了。
這些護手之中,確實寄宿了山丘巨人那駭人的力量。然而同樣寄宿於其中的,還有塔爾卡的詛咒。使得這些護手非但不能助他更近一步,甚至反而會成為他的拖累。
那位神選失望地將這些作品棄置,視其為自身一生的污點。那二十副護手於是流落到世界各地,成為了各地收藏者趨之若鶩的珍品。
既是因其所具有的歷史意義,同樣也是因為,那位神選看不上的力量,對於凡人而言依舊強大。
「幹掉他!」
幾名前來支援的巨魔戰士怒吼著,從不同角度,朝著霍倫斯高高躍起,高舉手中兵器,直衝霍倫斯而來。
「等等,不要衝動!」最先反應過來的達桑卡瞪大雙眼,試圖制止他們,但為時已晚。
熱血上頭的年輕人們,已然發起了衝鋒。
「呼……」
再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面對著飛躍而來的巨魔們,霍倫斯只是俯下身子,做出了標準的衝刺準備姿態。
作為一件詛咒裝備,名為【塔爾卡之手】的這件奇物在品質上,並沒能抵達傳說的境界。然而在所有史詩級奇物中,其也是位於金字塔頂尖的作品。
塔爾卡的詛咒為這件奇物附加了許多負面效果:極高的裝備屬性要求,不達標強行裝備則受到懲罰;裝備時令使用者持續凶暴化;使用其帶來的力量時,對使用者持續造成傷害;裝備後,除非驅散詛咒,否則力量屬性無法繼續成長……
諸多嚴苛的負面效果,換來的增幅只有簡短的一條。
「受死吧!」飛躍而來的巨魔戰士中,有人如是用土語大聲怒吼道。
而對此,霍倫斯只是平靜的抬起了眼眸。
【塔爾卡之手】唯一的正面效果是:
——將裝備者的力量屬性,恆定為50點。
「轟——」
雙腿如同積蓄到極點的彈簧,瞬間將動能釋放出來,整個人猶如出膛的炮彈般,朝著前方爆射而出。
劍鋒上纏繞著的蒼銀色烈焰,隨著瞬間爆發出的高速在半空中拉出殘影,豎直著穿過那剛才還在高喊著要取霍倫斯性命的戰士。
於是那道身影在半空中陡然一僵,隨即,火焰從他的身體中迸發出來,將其全身吞沒,燃燒著白焰的屍體在暴雨沖刷下,結上了一層白霜,頹然倒地。
無視了倒地的屍體、周圍的敵人和系統的擊殺提示,霍倫斯毫不停頓地衝鋒,直奔巨魔的陣中而去。
他要去解決苔齒巨魔的薩滿和巫醫部隊。
——先切後排!
苔齒巨魔們顯然也意識到了霍倫斯的意圖,倘若失去巫醫與薩滿,他們就沒有了提供強化和治療的人,原本就處在劣勢中的他們,將會被霍倫斯逐個擊破。
他們顯然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的發生。
「給我停下!!!」
一隻身高足有三米以上,堪稱是一尊小巨人一般的苔齒巨魔怒吼著,揮舞手中那半人大小的戰斧,自樹林中衝出。
那是古拉瓦,苔齒巨魔中最強大的戰士之一。
他試圖用自己那對巨斧阻止霍倫斯的衝鋒,然而當劍鋒與斧刃交擊之時,二者竟是僵持不下。甚至在達桑卡看來,古拉瓦才是落入下風的那一方。
——這怎麼可能?!
達桑卡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他曾親眼目睹古拉瓦與食人魔角力,並徒手將其掀翻、斗殺。單論純粹的肉體力量的話,就連達桑卡都不是古拉瓦的對手。
而現在,那名公認的猛士,居然被一個人類所壓制。
而且,那把劍——
為什麼沒有折斷?!
達桑卡死死地盯著那把纏繞著蒼銀火焰的長劍,無論多麼強韌的兵器,在經過了如此高強度的戰鬥,又被古拉瓦那種程度的怪力用巨斧斬擊,就算不斷折崩碎,至少也應該出現問題了。
他們曾不止一次折斷過騎士的劍,使他們的盔甲崩毀,從而藉機將強大的騎士斬殺。
但那把劍,經歷了這麼多次衝擊,居然毫髮無損!
霍倫斯當然不知道達桑卡內心所想。
對他而言,肆意使用誓約之劍與對手進行正面抗衡,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具有【神兵】特性的武器,與非神兵武器進行碰撞時,有著不毀的性質。
而在此基礎上,【神兵】還具有另外一種效果:
——與不具備【神兵】特性的武器進行對抗時,破壞對方武器的難度減半!
「呼……」
再度吐出一口長氣,【生命爆發】特性被激活。燃燒著蒼銀火焰的長劍之上,黃金鬥氣蓬勃迸發而出。
原本高高抬起,架住那對巨斧的劍刃之上,爆發出如發怒巨象一般的力量,將那對戰斧生生彈開。
又趁著古拉瓦腳步不穩的一瞬,藉助慣性撤開腳步,變招讓那撩起的劍鋒順勢斜上,又變為旋斬,讓那蒼銀色的火焰在半空中畫出一道圓月,斬向那對巨斧。
「鏘——」
鐵屑飛濺,在古拉瓦驚駭的目光下,那對巨斧應聲被從斧面斬碎。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蒼銀色的火焰便又一次席捲而來,斬向他的面門。
被凍結的鮮血化作紅霜飛落,在最後關頭,古拉瓦及時反應,果斷地拋棄了已然崩碎的巨斧,將雙臂擋在身前。以失去雙腕作為代價,換來了自己的生還。
但也只是苟延殘喘。
「給他最後一擊……」
心念瞬轉,霍倫斯抬劍再刺。但這一次,他的劍刃沒能刺穿古拉瓦的胸膛。
一把雪亮的、閃爍著附魔光輝的彎刀,精準地從側方擊中了霍倫斯的劍脊。用巧力使得劍路偏移,讓這一擊落了個空。
握著那把雪亮彎刀的,是一個頭戴羽毛頭冠,渾身用塗料畫滿戰紋的巨魔。他看起來不比古拉瓦壯碩,也不如達桑卡高大。身上卻散發著比兩人更為沉穩如山的氣勢……與更強的威脅感。
苔齒部落的大酋長,親自出手了。
「退後!古拉瓦!」
達桑卡的怒吼聲再次在戰場上響起,他揮舞長矛,趁著霍倫斯被酋長鉗制,尚未發力彈開酋長的時刻,不顧身上再一次撕裂滲血的傷勢,朝著霍倫斯狠狠刺去。
霍倫斯瞥見那一抹寒光,意識到自己拿不下苔齒酋長後,他果斷地向後一躍,避開了這一刺。
一擊逼退霍倫斯,達桑卡不打算給他喘息的機會。他聽見遠方自己的同胞們正在趕來,那些震撼於霍倫斯突然展現出的爆發力的巨魔戰士們,此時已經回過神來,正在向著戰場的方向飛奔。
前後夾擊,窮追猛打……有勝利的希望!
達桑卡握緊長矛,向前踏進一步,剛打算繼續追擊。
然而緊接著,從側後方響起的哨聲,便讓他錯愕不已的回過頭去。
苔齒酋長取下懸掛於腰間的骨哨,尖利的哨聲響起,落入了戰場上的每一名苔齒巨魔的耳中。
那是代表撤退的哨聲。
腳步聲驟然停歇,緊接著快速向著其它方向遠去。聽到哨聲的苔齒巨魔們選擇遵從了命令,而達桑卡則是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吹響骨哨的酋長。
「為什麼要撤退!」他猛地靠前,聲音中帶著怒意:「我們有機會——」
「清醒點,達桑卡。」回應達桑卡的,是酋長那帶著上位者特有的沉穩與威嚴的聲音:「計劃已經失敗了,我們需要保留力量……難道連你也沉湎在榮耀之中了嗎?」
「我們是祖贊卡的後裔!」達桑卡怒聲道:「我們背棄了信仰!倘若再失去榮耀,我們——」
「榮耀不能填飽族人的肚子!」酋長拔高了聲音,壓抑著的怒火隨之爆發出來。
他一把按住達桑卡的後頸,強迫他與自己額頭相撞,死死地瞪著他的眼睛:「看看我們的周圍!看看為了所謂的榮耀,我們已經折損了多少人!?」
他咆哮著,像是一頭固執的、瘋狂的老獅子。
「對!我們也許可以在對一位神選的戰鬥中取勝,但你又打算付出多少戰士的生命去換!?」
「想想看部落里的女人,想想孩子們!馬上就要到狩獵的季節,我們需要獵手和戰士去獵殺魔物,為這個冬天做準備!我們每死去一個戰士,就多一個孩子會被活活餓死!」
「榮耀?所有那些崇高的東西,早就在我們背棄地母神的那天,連同信仰被一併出賣了!」
達桑卡只感到從後頸處傳來一陣力道,他被酋長甩開,踉踉蹌蹌的往後退了兩步,看著那頭戴羽冠的長者低下聲音道:
「撤退,達桑卡,這是酋長的命令。」
「榮耀是留給英雄與傳奇的,苔齒付不起贖買它的價格,我必須為了部落上下幾百號人的生存而負責。」
「要怪,就怪我吧……」
他不該衝動的。
作為一名領袖,從意識到霍倫斯是一名神選的時候,他就應該當機立斷的下令撤退。
被那虛假的勝利曙光迷惑了雙眼,一瞬間,他竟然真的認為能順利拿下一位領受天啟者。
諸位冕下看中的人,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地落敗呢……
「命令薩滿和馴獸師們,對那頭多頭蛇施加詛咒吧。」他低聲向一旁尚未撤走的,負責傳令的巨魔哨兵如是說道:「它失去了一顆頭顱,已經沒用了,是時候讓它發揮最後的餘熱了。」
傳令兵點點頭,轉身一躍,向著多頭蛇的方向跑去,身形很快便消失在了森林裡。
達桑卡看著傳令兵遠去的身影,看著不遠處仍站立在原地,似乎在觀察局勢的霍倫斯。
——他果然還是感到不甘心。
明明勝利就近在咫尺,明明已經付出了數位同胞的生命,如今卻要眼睜睜地放對方離開。
作為戰士,他又如何能甘心呢?
但……
看著酋長那有些佝僂的背影,看著他說完那席話之後,仿佛蒼老了數十歲的模樣。
達桑卡沉默下來。
……至少也要搞清楚,挫敗他們大業,令眾多同胞付出生命代價的人究竟是誰。
抱著這樣的想法,達桑卡向前一踏,鼓足了氣息,高聲喊道:
「我乃達桑卡·苔齒!祖贊卡之後裔!」
「路易斯·考特之子,可敬的戰士啊!告訴我你的名字!」
沒有回答。
面對著達桑卡的叫陣,霍倫斯沒有絲毫回應。
他似乎認定了達桑卡他們不會再度出手,連一個眼神都沒有朝這邊再次投來。只是轉頭,看向了不遠處,那正在傳來巨大隆隆聲的方向。
……連名字都不願意留下嗎。
達桑卡緊握雙拳,內心升起了屈辱和憤怒。他還想上前,但酋長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夠了,達桑卡,不要再自取其辱了」他沉聲道:「真正的戰士不會執著於一個名號,早晚有機會知道的。」
「走吧。」
「……是。」
伴隨著帶著強烈不甘的聲音,達桑卡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道身影,旋即隨著大酋長,一同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霍倫斯並不在意達桑卡的叫陣。對於敵人,他所能奉上的除了尖刀之外,別無他物。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那正在將樹木連根推倒的龐然大物。
是返祖多頭蛇。原本接近於水色的青綠色鱗片,此刻卻已經變成了黑紅二色。那雙原本還能看出一些野獸狡猾的一雙雙眼中,此刻唯余暴虐。
【凶暴詛咒】。通過讓異怪、野獸喪失理性,從而使其獲得更為強大力量的詛咒,其代價便是這一頭戰獸從此會徹底失控,是只有在把這些傢伙當成一次性摔炮的時候,才會使用的壓箱底的手段。
這便是橫在他面前的最後一關了……
如是想著,霍倫斯將長劍橫於身前。
再一次,朝著那頭巨獸,發起了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