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十幾分鐘,是霍倫斯覺醒前世記憶後,最為輕鬆的一段時間。
閉上雙眼,倚靠在樹上。無需再去思考之後的道路要怎麼走。
只要呼吸,並靜靜地等待那正在逼近的敵人就好。
「真蠢。」
再一次地,他對自己的行為如是點評道。
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勝利,為了一群不認識的人,搞不好連自己的命都要搭進去了。
無論怎麼看,都覺得蠢笨至極。
但……他並不後悔。
倒不如說,當真的做出抉擇之後,他反倒覺得理當如此。
早在那個屍食教的據點裡,他對著那個不知名的少女,為自己沒能早來一步救下她而道歉的時候。
他就已經知道,自己不是能眼睜睜看著這種事在面前發生,卻熟視無睹的那種人。
而現在,一群同那少女同樣無辜,同樣無助的人們出現在了面前,他又剛好能伸出援手……
他如何能坐視不管呢?
「就這樣了吧……」
他低聲自語,忽然又想起前世小學時學過的那篇課文。
他就像那個漫步在沙灘上的孩子,一場大浪打下來,滿坑滿谷都是即將旱死的魚。
而他卻只有這一雙手。
僅僅是彎下腰去,將十幾條魚拋回大海,便已是精疲力盡,氣喘吁吁。
……突然有點想家了。
遠在另一個世界的那個家。
那時的他,還沒有這麼多想法。雖說從未品嘗過親情的滋味,卻有一群很好的朋友。
他們勾肩搭背,一同歡笑,談天說地,在虛擬的世界裡體驗故事,在真實的星空下描繪彼此的人生。
雖然偶有挫折,也會有難過和悲傷,但總也能相互扶持著站起來,又或是坐在彼此的身旁,陪著對方徹夜長談,直至天明。
——真是好時光啊。
回不去啦……
從森林的深處,傳來了林葉摩擦的沙沙聲,和樹枝斷折的聲音。
有十數道身影,正在朝著這裡高速逼近,毫不掩飾。
巨魔來了。
「……真是,偏偏這種時候想起來。」
感受著正在快速迫近的威脅,霍倫斯無奈的搖了搖頭。
真想再喝一次冰可樂啊。
記得遊戲的製作組裡,好像就有人很喜歡可樂,特地在遊戲裡做了個彩蛋放著。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讓鏡月給他調一杯喝喝看吧。他心想。
……如果還能回去的話。
「咻——」
凌厲的破空聲響起,霍倫斯毫不猶豫地撤開步子,抬起圓盾,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聲音,一桿長矛破空而來,重重地砸在了霍倫斯的盾面上,被偏斜的盾面隔開來。
【格擋成功!力量對抗……失敗!】
【「屹立不倒」特性發動,已消耗額外體力抵消本次失衡值累積。】
手臂發麻,霍倫斯抬起眼,看向遠處的密林。
在那樹梢、地面上,灌木、古樹的後面所站立著的,是十餘個即便佝僂著身形,也有接近兩米五左右身高的,堪稱巨人的存在。
無論是塊頭還是氣勢,又或是身上那閃著寒光的裝備,都不是剛剛那與他交手的普通巨魔戰士能比的。
苔齒巨魔的精銳部隊。
人手充足,準備充分的情況下,配合返祖多頭蛇的毒液,連萊恩那樣的大騎士都會飲恨於其手的存在。
現在,霍倫斯所面對的,是雙倍的數量。
要放棄嗎?他問自己。
倘若這個時候開始逃跑的話,憑藉他目前極強的生存能力,其實是完全有可能倖存下來的。
就算失去了這一次機會也無所謂,總會有辦法彌補。
但是……
「真遺憾,我自認不是那種會半途而廢的傢伙。」如是自言自語著,他拔出長劍,遙指遠處的巨魔。
「既然決定要救他們,那我就一定會做到底。」
他聽見巨魔們正在低聲交談,步入超凡領域的感知,讓他即便相隔甚遠,也能聽清他們在說什麼。
霍倫斯能擋下剛才那一擊,讓為首的巨魔感到驚訝,但也只是有些的程度。
在他們眼中,霍倫斯的確是一個勇敢的戰士。
但比起那些強大的騎士們而言,他還差得多。
「有奴隸逃走了。」精銳巨魔的首領,看到了被打開的、空空如也的囚車。
他低吼著,向身旁的屬下們下達了命令:
「去抓回來!不能讓人類知道我們在這裡!」
返祖多頭蛇尚未完全培育好。如果被人類得知了這邊的情報,甚至於知曉這裡有精銳駐紮,騎士們或許就會心生警惕,此前的布置就會付之東流。
在時機成熟前,必須確保計劃秘密進行。
幾名精英巨魔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準備越過霍倫斯去追捕那些逃跑的平民之時,其中一名卻忽然感受到了危險,急忙停下腳步,身體猛地後仰。
一道寒光爆射而來,是那根他們之前擲出的長矛。矛刃在他胸口前堪堪擦過,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傷痕。
鮮血淋漓,打濕了他的胸膛。
緊隨其後而來的霍倫斯的怒吼,則將他們的目光盡數吸引了過去。
「——我乃梅倫騎士團前第四席騎士:路易斯·考特之子!」
他將長劍重重頓入地面,怒目圓睜地呵斥:
「怎麼了!背棄地母神的光輝,轉而擁抱鮮血以求生存的懦夫們!」他高聲詰問:「你們的敵人就在這裡!」
「自詡為祖贊卡的後繼者,如今卻要把先祖遺留的榮光也盡數拋卻嗎!」
深埋於心底的傷疤被揭開,所有巨魔的內心都深深地被刺痛。
為了生存而拋卻了信仰,是他們最大的恥辱。
而現在,一個人類拆穿了這一點……
巨魔們的腳步,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他們神情肅穆,任由首領如何催促,都不再移動腳步。
「該死,別聽他的!快去追那些奴隸!」為首的巨魔破口大罵:「他是在拖延時間!」
「我們知道,達桑卡。」被長矛劃傷的巨魔低聲道:「我們都知道。」
他伸手,擦去胸口上淋漓的鮮血。巨魔強大的再生能力讓那道傷痕已經止血並快速癒合,而隨著鮮血被一同擦去的,是那抹深綠。
當自欺欺人的塗料被鮮血洗去,所暴露出的,是漆黑中透出血紅色澤的詭異皮膚。
「祖贊卡的後裔尊重戰士,達桑卡。」他聲音低沉而沙啞地說道,抬起頭,直視著那面色難看的首領:「看看吧,為了生存,我們背叛了森林的大母神,轉投群山與鮮血之主的懷抱,將自己變成了這幅鬼樣子。」
「我們尊重你的智慧,我們相信你的勇氣和決斷……但為了生存和復興,我們已經失去太多。」
「達桑卡。」他再次呼喚首領的名字,這一次,其餘的巨魔們也抬起頭來看著他:「我們是祖贊卡的後裔。
「我們已經拋棄了信仰,不能再失去榮耀了。
「那是我們最後的驕傲。」
達桑卡沉默下來。
他很想強制命令這些榮耀上腦的傢伙,分出幾個人來,去把那些奴隸幹掉。
但……他不能。
站在自己身旁的,此刻正注視著自己的,皆是苔齒部落的精銳。
他的確可以憑藉酋長給予的權力,讓他們去追逐奴隸們。
但那樣的話,他之後在部落里,將再無威信可言。
因他不但拋棄了自己的榮耀,更是讓同族們的榮耀也一同被踐踏在地。
而且……
他自己的內心,何嘗不和這些傢伙一樣呢。
「……一起上,速戰速決。」沉默過後,達桑卡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回復。
這是他最後的妥協。
於是,十五名苔齒巨魔,對著不遠處佇立著的那道身影,沉默地舉起了兵器。
霍倫斯直視著他們,一步未退,手按劍柄。
於是,長劍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