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那場正在自己家中發生的戰鬥,霍倫斯無從知曉。
他此時正背著一個包裹,用開山刀砍開擋路的灌木,在密林中前行。
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對於一個不了解「大樹海」的人來說,聽到這個稱謂的第一反應,往往就是認為其指向的是一座巨大的森林。
但事實上,「大樹海」並不是形容森林,而是字面意義上的「有著巨大樹木的海洋」。
佇立於大海深處,上貫雲霄,下及深海。單論主幹直徑便已超過上百海里,巍峨如山的那座被稱為【天穹巨榕】的龐然巨物,是即便在梅倫港眺望,依舊能清楚看見那遮天蔽日的林冠的存在。
自那仿佛撐開的綠色天幕一般的林冠之上,若垂天之雲般落下的一條條氣根,既能充作航行者的淡水補給、遭遇海難者的救命稻草,也是天穹巨榕的擴張方式之一。
大多數氣根都垂入了深海,成為支柱根,為那過大的林冠作了支撐。而一小部分,則蔓延、紮根到了附近的陸地上。自那氣根上,又生出粗壯的「枝葉」,連綴成林,便有了外地人誤以為的「大樹海」。而這部分地上的氣根生出的森林,巨魔們稱之為【慷慨】的「神恩之森」,梅倫港本地人則將其稱之為「大樹海的邊緣」。
或者,一個更為正式的名字,是「邊緣之森」。
霍倫斯現在就行走在這樣一片森林之中,對於常年在這裡行動的採藥人而言,這裡的路算不得陌生。就算沒有前世的記憶,他也知曉該如何在這樣的密林中辨別方向,並找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
他的目的很明確,儘管偶爾會因地形而被迫繞路,整體卻始終在朝著一個方向前進。很快,斬斷面前擋路的藤蔓與枝條,霍倫斯找到了他所尋找的東西:
一個簡陋的,被青藤和草蔓所遮擋的招牌。在招牌的角落,還用繩子拴著一個銅製的鈴鐺。
將招牌扶正,扯下藤蔓,霍倫斯抓住繩子用力搖晃。即便已經荒廢許久,鈴鐺也依舊沒有任何損壞,在霍倫斯的搖晃下,發出了清脆的鳴響。
悠遠的鈴聲在空氣中盪開,於密林中不斷迴響。霍倫斯站在原地耐心等待,良久,面前的空氣忽然開始扭曲、波動。房檐、屋腳、牆根……建築的各處細節,逐漸自虛空中顯露出來。很快,一棟古樸、典雅的小屋便出現在了霍倫斯面前。
那是一座與席諾蘭德……不,與整個西大陸的建築風格都有些格格不入的建築物。懸山頂,硬山牆。飛檐斗拱,雕樑畫棟。漆紅的大門兩側各掛一副水墨山水畫,門上一塊金匾,上書三個形似楷書的東大陸文字:蜃海軒。
這裡,儼然是一座東大陸風格的店肆。
「哎呦~這可真是稀罕事。」
一個刻意拉長、帶著些嫵媚感的女性聲音,從面前的建築中傳來……不,確切地說,是從面前那紅漆木的大門上,那口銜門環的獸首發出的。
……說實在的,看這麼個外形粗獷的玩意兒,發出這麼嬌滴滴的動靜,莫名還挺喜感的。
「小店久不開張,難得有人搖鈴,竟是來了個新面孔……仔細一看,還有點俊秀呢~小帥哥,是誰推薦你來的啊?」
門上輔首咯咯笑著,儘管用著挑逗的語調,大門卻絲毫沒有打開的意思,牢牢緊閉著。
霍倫斯卻絲毫不打算跟她搭茬。
「我想我沒有透露自己來歷的必要,鏡月小姐。」
霍倫斯抬起頭來,看向那塊門匾,他知道鏡月能從那裡看到自己。
很多人聽到輔首說話,看它嘴巴開合的樣子,就誤以為那是個魔法活化過的使魔,下意識地假定鏡月可以藉助輔首的眼睛看到自己。可事實上,那只是一個有傳音功能的魔法道具,真正用於觀察來客的,其實是位於門匾下那看似不起眼的一個燕子窩。
「我是來做生意的。」他說,「【貪婪】的信者,想必不會把一門生意往外推,我說的對嗎?」
門中人沉默下來,久久沒有回應,霍倫斯並不著急,而是耐心地站在門口等待。
良久,輔首口中傳來一聲輕笑。
「哎呀,瞧我……真是睡了太久,睡得好些糊塗,眼都拙了許多,竟是怠慢了貴客。」
話音剛落,面前的門扉便緩緩向內打開。一條青石鋪就的長路,徑直通往庭院中央的宅邸大門。
「快快請進~小女子這兒不敢說所求皆有應,但也定不令貴客失望而歸~」
好了好了知道了……霍倫斯心中感到有些無奈,邁開步子向屋內走去。
在遊戲裡他就動不動來這裡買東西,由於每次都來得比較急,鏡月的話語他基本都只能聽到「快快請……」三個字。有段時間跟朋友討論的時候,一時間想不起她叫什麼,還脫口而出一句「『快快請』女士」。
到了現實世界,這段反倒是沒法跳過了……
內心腹誹著,霍倫斯穿過庭院,推門進入了內宅。
剛一進門,便看見那被安置在正對門方向,盤腿而坐,鳳眼微睜的青鱗龍女塑像。碩大的龍尾在她身周環繞一圈,看起來仿佛一個坐檯。在塑像前面擺放著一個供桌,最靠里供著一把春秋大刀,稍外一點則是果盤、香燭和香爐。桌子兩側各放一個牌位,左邊的寫著「九天碧霄納珍大聖」,右邊的則寫著「上清玉晨靈寶元君」……
……不行了。
遊戲裡看到這個風格的【貪婪】神像就已經很難繃了,沒想到現實里看了更是另一種程度的衝擊。
總感覺畫風都跟門外不一樣了,像是走錯了片場,誤入了什麼奇葩古裝劇……
而也就是在這時,霍倫斯聽到了從一旁傳來的聲音。
「那麼,雖然您大概已經知道,但出於禮節,容小女子先做一下自我介紹……」
轉過頭,位於右手邊的,是整個店鋪的櫃檯。櫃檯後,站在那後牆上擺放的瓶瓶罐罐前的,是一個有著黑色頭髮,穿著旗袍的女性。
從五官到體態,這個女人無不流露出一種柔美感。貼身的無袖旗袍襯出她那優美的曲線,手臂看似戴了長手套,但定睛看去,便會發現,那看似是手套的黑色部分,實際是由細小的金綠色鱗片所組成。同樣的鱗片還出現在她的脖頸、腿部,能看到她身後有細長如蛇的尾巴在輕微擺動,臉頰兩側有著輕微的縫隙,隨著她的開口,還時不時地開合,露出其下粉紅色的肌肉。
她是一名龍裔。而對於西大陸的人而言,她們還有一個更廣為人知的名字:貪婪之子。
「小女子名叫鏡月,乃是東大陸龍裔中的『海氏』出身。如您所見,現在不過是個在這種偏僻地方,做些小本生意維持生計的買賣人。」
她說著身體微微前傾,青金色的豎瞳直勾勾地盯著霍倫斯。
「不知這位貴客……該如何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