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宏看的眼皮子狂跳,險些罵娘。
當初自己第一次臨朝聽政,為了不讓他落得個違詔的罪名,不惜冒險開口,力排眾議,自減用度支援他追擊滅羌。
如今羌人滅了,這老小子居然想隱退?
那朕之前冒得險算什麼?
吃糠咽菜好一陣子算什麼?
段熲,你沒有心!
自己想掌權,沒兵怎麼行?
費這麼大勁支持他滅羌,不就是圖他心存感激,將來真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他能夠出手相助嗎?
正史上,竇武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為張奐遭受宦官欺騙,帶兵相助。
由此可見,兵權的重要性。
原本的軌跡中,段熲違詔都能打贏滅羌之戰,有了自己的支持,更沒有問題。
可以說,這一戰是必勝的。
如此,自己也算是在軍隊中有一些恩典。
可現在,一旦段熲辭職,自己的謀劃就將徹底落空。
想要謀取兵權,只能另想辦法。
這封辭職信,他的第一念頭是拒絕。
但話剛準備說出口,就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不行!
這話不能由自己來說。
劉宏緩緩放下竹簡,沉默片刻後,看向竇武,問道:「段將軍欲告老還鄉,頤養天年,不知道大將軍如何看?」
他打算先試探一番竇武的態度。
竇武對陛下的詢問似乎早有預料,當即回道:「陛下,段將軍覆滅西羌,平定涼州羌亂,功在社稷。若此時同意其告老,恐涼州百姓生怨。」
陳蕃也附和道:「段校尉護涼州數十載,本就功勳卓著,如今平定羌亂,更是功蓋三軍。若許其辭呈,非朝廷之義。」
胡廣捋著鬍鬚,簡單說道:「段校尉年事雖高,仍能上陣殺敵,就此告老豈不可惜?這樣的功臣,若不願征戰沙場,也當調回洛陽,以高位待之,方可免受非議。」
見三人都不同意段熲告老還鄉,劉宏暗暗鬆了一口氣。
無論是對朝廷,還是對自己這個皇帝,都不能讓段熲這麼辭職,這就剛好可以隱藏自己的目的。
劉宏江竹簡往案上一放,不動聲色道:「既三位愛卿皆不贊同段將軍告老還鄉,那便著謁者台回駁。至於該如何賞賜,依朝廷法度而定即可。」
他也沒忘記自己的目的,順帶提了一嘴:「若是段將軍實在厭倦了沙場爭鋒,也可依照司徒所言,調回洛陽,以高位待之。」
一番話說的滴水不漏,竇武三人齊齊起身:「陛下英明。」
曹操在一旁聽得若有所思。
他是知曉陛下力排眾議也要支援段熲的目的所在,方才陛下說出段熲欲告老還鄉,將他嚇了一跳,以為陛下謀劃落空。
不曾想陛下絲毫不慌,並未著急回應段熲所求,反而先徵詢三位老臣之意。
若是三位老臣同意,自然皆大歡喜。
若是三位老臣不同意,再另尋他法也不遲。
如此,也避免了暴露自身目的。
陛下這份沉著冷靜,臨危不亂的心境,也不知道自己何時能夠做到。
待三位老臣離開後,劉宏問一旁的曹操:「阿瞞,若調段將軍回京,如何能令他執掌兵權?」
曹操稍作思索後,笑道:「此事無需陛下擔憂。」
劉宏疑惑:「阿瞞何解?」
曹操道:「陛下,我大漢歷來便有將軍立功遷執金吾的舊曆,昔日度遼將軍耿秉久在邊疆,鎮守北方,功勞赫赫,朝廷便召他回京,拜為執金吾。光武皇帝中興大漢時,亦以賈復將軍為執金吾,掌京畿宿衛。」
「今執金吾有闕,段將軍若調任回京,必為執金吾。」
「陛下如今需慮者,是以何理由調段將軍回京。」
聽完曹操所說,劉宏頓時陷入了沉思。
歷史上段熲因抗詔一事,自不能與現如今一般,安然上表請辭,而是繼續待在涼州。
直到建寧三年,方被調回洛陽。
如今歷史軌跡已然改變,段熲想著告老還鄉。
可自己不能讓他告老還鄉。
執金吾雖不在九卿之席,卻被稱作列卿,換而言之,就是與九卿秩級相同。其職責為巡視皇宮之外的安危、掌管京畿防務、武器庫及皇帝出行時的儀仗隊伍。
人數不多,只有八百人。
但位高權重,能夠左右洛陽格局。
劉宏越想,越覺得必須將段熲調回洛陽。
「阿瞞,你說說,我該如何做,才能在不引起大將軍等人懷疑下,名正言順將段將軍調回洛陽?」
曹操早有決策,道:「有司徒之言在前,只需陛下修書一封,段將軍非知恩不報之人,看過後自會知曉如何做。」
劉宏皺眉:「阿瞞,我與段將軍素未謀面,段將軍豈會輕易行事?」
曹操嘿嘿一笑:「陛下切莫小看了新帝登基,當庭力排眾議,自減用度支援涼州之舉。自段將軍以下,涼州軍無不承陛下恩典,尤其是如今大捷而歸,更當如此。」
劉宏若有所思。
曹操雖然年幼,可對大漢的許多官場規則,要比自己這個皇帝還要更了解。
經他的點撥,劉宏才明白,自己似乎小看了當初冒險支援涼州帶來的好處。
只不過,他總覺得哪裡隱隱有疏漏。
此事不應這般簡單。
只是想了一陣,並無頭緒。
「如此,我修書一封,阿瞞你替我送去涼州。」劉宏並非優柔寡斷之人,當即提筆寫信。
眨眼間,又是數日過去。
洛陽天氣漸熱。
洛陽城西。
荒廢已久的清暑苑深處,一座土窯高高挺立著,窯內,火已燃起,匠人一面抹著汗,一面往裡添加昂貴的木炭以及方士煉製的鉛丹。
趙忠帶著兩名心腹,正坐在十步之外。
靜靜看著。
「令君,此地悶熱,這一爐又還需許久,不如先回署里。」身旁的兩個小吏受不了這裡的悶熱,低聲提議道。
趙忠緩緩將目光移開,語氣生冷道:「已經毀了三窯,不能再失敗了,這一窯我必須親自盯著,曹少府那裡……你去幫我請個休沐。」
左邊的小吏聞言,立刻領命退去。
右邊的小吏慢了一步,狠狠跺了跺腳。
看了一陣後,趙忠眉頭漸漸皺起,發現了問題所在。
他站起身,在一眾匠人的目光中,來到窯口前,迎著逼人的熱浪,仔細觀察了一遍窯內火焰。
「不是讓你們多加木炭與鉛丹嗎?」
他的臉色很難看,發現了三窯全都失敗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