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甫聞言,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好。」他伸手在張讓肩上拍了拍,「說得好。竇憲、梁冀這些名字,陛下聽了,自然會清楚外戚是一群什麼人。」
張讓垂首道:「小人不過是順著書上的話,隨口一提,不敢居功。」
「隨口一提,便是大功。」王甫收回手,語氣親切起來,「你是個懂事的。往後在陛下身邊,就該這般。不必刻意,不必露骨。只需偶爾提一句舊事,說一樁典故。陛下聰慧,自然聽得懂。」
張讓恭順應道:「小人記下了。」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王甫擺了擺手。
張讓行了禮,轉身往回走。
待離得遠了,臉上的恭順也化作了陰冷。
他方才那番話,半真半假。
書確實是他放的,但向陛下進言的事,卻是他編給王甫聽的。
陛下根本不需要他進什麼言,陛下自己心裡什麼都明白,比曹節、王甫他們以為的更明白。
轉眼間,朔望大朝的日子到了。
這一日,天尚未亮,整個皇宮便已熱鬧起來。
德陽殿前的廣場上,羽林軍甲士執戟列陣,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宮門次第打開,百官魚貫而入,按品級列隊,肅立於殿前階下。
這是新帝登基後的首次朔望大朝。
沒有人敢怠慢。
玉堂殿內,劉宏已在張讓的伺候下穿戴整齊。
劉宏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鏡中人眉目清秀稚嫩,可一身冕服穿戴在身上,自有一股子威嚴,將因年幼而生出的稚嫩盡數壓了下去。
「陛下。」張讓在後方輕聲提醒,「時辰到了。」
劉宏微微頷首,轉身邁出殿門。
殿外,王青蓋車已備好,羽林騎衛分列兩側,晨光越過宮牆,照在車蓋之上,泛起一層青金色的光。
登上車,車輪轔轔滾動,往德陽殿方向而去。
與此同時,長樂宮中,竇妙也已整裝完畢。
她今日同樣需要親臨德陽殿,與天子同殿受賀,以示乾坤共治。
德陽殿中,百官已按班次站定。
三公九卿在前,列侯宗室次之,文武百官依品級排列,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竇武站在百官之首,手持笏板,神色端凝。
他身旁是陳蕃,白髮蒼蒼,身形卻站得筆直。
再往後,是司徒胡廣。
這位歷經六朝的老人面容平和,看不出任何情緒。
另一側。
曹節與王甫等人侍立在殿柱旁。
曹節垂著眼帘,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陛下駕到!」
謁者的唱喝聲從殿外傳來,聲音拖得又長又高。
百官齊齊斂容,伏身行禮。
劉宏邁步踏入德陽殿,晨光從他背後湧入,仿佛為他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外衣。
他一步步走過百官讓出的御道。
登上高台,轉身,落座。
「太后駕到!」
又是一聲唱喝。
竇妙身著朝服,頭戴鳳冠,在宮女的簇擁下從殿後走出,於御座旁的珠簾之後落座。
劉宏起身行禮,竇妙含笑點頭,示意他坐下。
謁者再唱:「朝賀!」
樂官奏樂,百官依次上前,向太后與天子行朝賀之禮。
三公九卿在前,列侯宗室在後,每一人都按制行禮如儀,口中念著賀詞。
劉宏端坐御座,目光從百官臉上一一掃過。
這些面孔大多陌生。
朝賀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才結束。
樂聲止歇,謁者高唱:「奏事!」
竇武手持奏疏,從隊伍前方走出:「臣,有本啟奏。」
百官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這位大將軍身上。
曹節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劉宏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竇武手中的奏疏。
不知他要奏什麼。
「准。」珠簾後,傳來竇妙的聲音。
「臣所奏之事,關乎忠良,關乎國本。」
竇武展開奏疏,中氣十足的念起來。
「故白馬令李雲,以郎官之微,懷社稷之重。延熹二年,上書直諫,其言雖切,其心可昭。然觸怒先帝,下獄而死。弘農五官掾杜眾,上書願與李雲同日死。二臣雖職位卑下,卻能秉心正直,以死明志。」
他稍稍一頓。
「今新君即位,德音普被。臣請為李雲、杜眾平反追封,以彰忠烈,以慰直臣,以正朝綱。」
話音落定,殿中氣氛驟然凝滯。
陳蕃抖擻精神,隨即持笏出班,跪於竇武身側。
「老臣附議。李、杜之死,天下士人扼腕至今。若能昭雪此案,則正氣可揚,人心可聚。老臣伏請太后、陛下,准大將軍所奏。」
說罷,整個身子都伏在了金磚之上。
珠簾後靜默片刻,竇妙的聲音傳來,聽不出喜怒。
「諸卿以為如何?」
短暫的沉寂後,尹勛持笏出班。
「臣以為,大將軍、太傅之奏,乃士林公議所歸。伏望陛下俯從眾望,特赦二人,則天下學子無不感戴。」
眼見竇武等人齊齊上奏為李雲平反,甚至還請求加封。
曹節臉色陰沉下來。
只是他身為中常侍,雖得侍殿內,然而朔望大典自有禮制。若無太后、天子垂問,宦官主動評議奏事,侍御史便可依儀彈劾其逾制干政。
但他並未慌亂。
目光不動聲色掃過上奏的幾人,思索間,便有了主意。
他躬身向御座與珠簾方向行了禮,開口:「太后,陛下。臣有一言,伏請垂聽。」
侍御史當即皺眉,正要出言呵斥,曹節卻快速說了下去:「大將軍所奏,為李、杜平反追封,意在褒揚忠烈、匡正朝綱。其心可鑑,其情可憫。」
他沒有直接反駁,反而先附和竇武。
這也令侍御史暫停開口。
但隨即,曹節話鋒一轉。
「只是,臣以為,此事並非今日便須定奪的緊急政務。李、杜之冤已有數年,而今日乃陛下登基後首次朔望大朝,百官齊聚,當以朝賀為重。若在此時詳議舊案,恐誤正事。」
他頓了頓,接著道。
「再者,平反追封,牽涉先帝舊事,非倉促間可定。若今日大殿之上草草議決,反倒是對忠烈的不敬。臣斗膽建言,不若將此事留待小朝議之。彼時三公九卿俱在,太后垂簾、陛下高坐,議定之後即施行,豈不更為穩妥?」
這番話合情合理,連竇武都挑不出毛病。
他本想借禮法約束曹節、王甫等閹豎不得在朔望大朝這等莊重之時出班奏事,不曾想曹節反以禮法來約束他。
陳蕃正打算開口,卻見竇武朝他微微搖頭。
竇武明白,若自己執意要在今日大朝上強行為李雲、杜眾二人平反,反倒顯得自己咄咄逼人。
珠簾後,竇妙見父親並未回擊,於是說道:「常侍所言有理。此事並非一日不可緩,今日朔望大朝,以陛下為重。李、杜平反一事,且留待小朝再議。」
竇武面色平靜,將奏疏收入袖中,恭聲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