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穿林,簌簌作響,將斷崖邊積壓了千年的陰寒死氣徹底滌盪一空。
曾經盤踞在這片古寺群山的煞氣流雲,那是自第一代天煞孤星誕生便縈繞不絕的災厄氣場,歷經數十代輪迴更迭,早已化作此地根深蒂固的天地桎梏。可此刻,隨著楚風徹底斬斷因果、破碎命格,所有陰煞、戾氣、災氣盡數煙消雲散。
天地間的靈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澄澈溫順,溫潤如春水,絲絲縷縷縈繞在山林之間,撫平了土地的滄桑,滋養了枯寂的草木。
夜色不再寒涼刺骨,反倒裹著人間最溫柔的暖意,籠罩著斷崖之上的三道身影。
肖瑩瑩靜靜望著楚風掌心那枚流轉著柔光的金色本心道紋,眼底最後一點惶恐餘悸徹底散去,只剩下安寧滾燙的笑意。她小心翼翼抬眸,細細打量著眼前闊別許久的少年,目光一寸寸拂過他的眉眼、身姿,不肯放過分毫。
從前的楚風,眉眼深處永遠壓著化不開的沉鬱,像是蒙著一層終年不散的寒霧,那是千年宿命枷鎖刻在神魂里的疲憊與孤寂。哪怕他待人溫柔、遇事隱忍,總是默默扛下所有苦難,可周身疏離冰冷的氣場,從始至終都無法掩藏。那是天煞孤星的本能,是天道刻入骨髓的隔絕,讓他天生與世間溫暖相悖,與人間煙火無緣。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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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去千年命格枷鎖的他,終於活成了最本真的模樣。
「楚風,」肖瑩瑩輕聲開口,嗓音依舊帶著哭過的微啞,卻滿是釋然的輕快,「你真的……徹底沒事了?再也不會被命格束縛,再也不會招來災厄了?」
這個問題,她在心底問了千遍萬遍。
從楚風踏入幽冥渡的那一刻,從宿命宣告他唯有獻祭身死的那一刻,這個念想就成了她支撐下去的唯一執念。她怕這只是鏡花水月的幻境,怕天道留的最後一絲騙局,怕眼前的重逢只是轉瞬即逝的泡影,下一秒,他便會再度消散於虛空。
楚風聞言,緩緩收回掌心的道紋,金色微光斂入神魂深處,不留半點痕跡。他轉頭看向身旁少女眼底真切的擔憂,唇角的笑意溫柔而篤定,輕輕點頭。
「徹底沒事了。」
他的聲音安穩有力,落在夜風裡,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千年因果閉環已斷,天煞命格從天道名冊中徹底除名。從今往後,我只是楚風,無宿命纏身,無災厄加身,無因果束縛。」
「我不會再克親友,不會再招禍難,更不會再被迫孤獨一世。」
簡簡單單幾句話,像是千斤巨石落地,徹底砸碎了壓在兩人心頭千年的桎梏。
肖瑩瑩鼻尖又是一酸,眼眶再度泛紅,這一次卻不是因為悲傷絕望,而是極致的慶幸與歡喜。積壓了數年的擔憂、惶恐、日夜煎熬的不安,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化作滾燙的熱淚,無聲滑落臉頰。
這一路,他們陪著他走得太苦了。
看著他被世人誤解唾罵,背負無盡污名;看著他被宿命步步緊逼,無路可退;看著他一次次挺身而出,以自身血肉抵擋天地災劫;看著他被逼入絕境,獨身奔赴萬古死地。
多少次午夜難眠,她怕天命難違,怕天道無情,怕他們終究留不住這個最好的少年。
幸好,他贏了。
贏過了宿命,贏過了天道,贏過了延續千年的輪迴殘局。
一旁的林鎮江長長舒了一口鬱結已久的濁氣,緊繃了數個時辰的身軀徹底放鬆下來,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此刻卻只覺得通體暢快。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楚風的肩膀,力道真誠又滾燙,沒有了往日的跳脫嬉鬧,只剩滿心的鄭重與敬佩。
「我就知道,你小子從來都不一般。」
林鎮江眼底亮得驚人,藏著壓抑許久的激動與釋然,聲音依舊帶著沙啞,卻字字鏗鏘:「歷代孤星皆順天赴死,唯你一人逆命而生。別人做不到的,你做到了,別人不敢抗的天道,你硬生生撕碎了!」
「什麼天命昭昭,什麼宿命定局,在你面前,全是虛妄空談!」
跟隨楚風一路走來,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場逆命之戰的含金量有多恐怖。
從古至今,天道命格便是修行界的終極鐵律。生來命數,天定軌跡,億萬修士修行一生,只求順天而行、借天之力,無人敢逆天道分毫,更無人敢言斬斷命格、覆滅輪迴。
天煞孤星,是天道封印災劫的枷鎖,是萬古無解的死局,是代代相傳的必死宿命。世世代代的孤星宿主,要麼在無盡孤寂中自我消亡,要麼為護蒼生自願獻祭,從未有一人能掙脫桎梏、全身而退。
可楚風做到了。
他以本心破萬法,以己身斷因果,硬生生打破了萬古無人能破的天道規則,為自己掙來了一條全新的生路。
楚風看著眼前兩位不離不棄的摯友,心底暖意潺潺流淌,溫柔而厚重。
他這一生,前半程儘是荒蕪寒涼、顛沛流離,被命運拋棄,被世人詆毀,被宿命裹挾著步步走向深淵。世人皆懼他、棄他、唾他、怨他,將所有天災人禍的髒水盡數潑在他身上,無人問他苦楚,無人憐他艱難。
唯獨林鎮江與肖瑩瑩,自始至終,初心不改。
低谷時,他們不離不棄;絕境時,他們拼死相護;世人皆棄時,他們以身為賭,候他一線生機。
這世間最珍貴的羈絆,是他熬過萬古黑暗,等來的最好饋贈。
「若非你們,我走不到最後。」楚風輕聲開口,語氣真摯誠懇。
若是沒有肖瑩瑩斷崖泣血、死守結界的執念,若是沒有林鎮江誓死不信、逆勢堅守的篤定,若是沒有這兩份純粹無瑕的情誼支撐,他或許真的會如同歷代孤星一般,被無盡的孤寂與愧疚吞噬本心,最終順從宿命,葬身幽冥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