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死寂的幽冥渡空間裡,黑水緩緩翻湧,細碎的氣泡從幽深的水底悠悠浮起,破碎在冰冷的水面上,發出幾不可聞的啵啵聲響。
楚風佇立在石橋的橋頭,腳下青石板的寒意順著鞋底往上鑽,浸透四肢百骸。他望著橋下層層堆疊、望不到盡頭的森森白骨,耳畔反覆迴蕩著方才那番話。
以魂為祭,沉入黑水,神魂被萬千亡魂吞噬消解。
自己徹底從世間抹去,林鎮江、肖瑩瑩,所有和他產生過牽絆的人,會慢慢遺忘楚風這個名字,遺忘古寺之中生死與共的過往,從此不必再承受天煞孤星帶來的刑克災禍,得以平安安穩地活下去。
這確實是最完美的結局。
犧牲他一人,換所有人的安寧。
掌心那道金黑交織的孤煞印記依舊灼熱滾燙,和石柱表面的古老紋路一來一回,遙遙共鳴。那根纏繞柱基、牽連著千年孽緣的墨色鎖鏈,隨著印記的跳動輕輕震顫,鎖鏈之上,無數細密的絲線微微蠕動,仿佛在期盼著祭品的到來。
霧靄對面,那道酷似楚風的蒼老身影靜靜立在橋的另一端,灰白色長袍在沒有風的虛空中輕輕垂落。看不清喜怒,聽不見情緒,就如同一個早已看透輪迴宿命的旁觀者。
楚風緩緩攥緊手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皮肉,尖銳的刺痛將他快要沉淪渙散的神智強行拉回。
「若是我獻祭神魂,因果鎖鏈崩斷,千年的天煞孽緣就此了結。」他慢慢開口,聲音在空曠幽冥之間迴蕩,「可代價是我徹底消亡,世間再無楚風。」
「是。」對面的人影淡淡回應,「這是唯一的解法。千百年來,來到幽冥渡的孤星命格繼承者,絕大多數,最終都選擇了這條路。他們厭倦了不斷看著身邊之人因自己遭遇禍事,厭倦永無止境的別離與愧疚。獻祭自我,既是解脫,也是贖罪。」
楚風腦海之中,一幕幕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而出。
是古寺廢墟之內,林鎮江把僅剩的半塊泡麵塞到自己手中時,肉疼卻真誠的模樣。是肖瑩瑩不顧自身靈力損耗,數次在險境之中伸手,想要護住他的瞬間。是荒山野嶺逃亡,生死關頭,兩個人明明恐懼到渾身發抖,依舊沒有拋下同伴獨自逃命。
斷崖之上,肖瑩瑩滾落的那一滴眼淚,林鎮江不甘心的嘶吼,全部歷歷在目。
他們拼了命想要拉住他,想要一同對抗命運。可如今擺在眼前的答案,卻是要他徹底消失,才能夠護佑他們平安。
「可這,真的算是斬斷因果嗎?」楚風抬眼,目光穿透重重灰白色濃霧,直視那道和自己容貌相仿的虛影,「我神魂獻祭,消亡於此,過往的災禍停止。但那些記憶,那些並肩熬過生死絕境的羈絆,要用我的死亡去一筆勾銷。這不是對抗宿命,我只是順從了天煞孤星給我寫好的結局。」
虛影微微一動,長袍的衣擺輕輕浮動。
「命運本就難以反抗。歷代孤星,試過逃離,試過抗爭,試過尋遍天下秘法想要抹除命格。可每一次反抗,只會刺激煞氣暴漲,牽連更多無辜之人殞命。越掙扎,鎖鏈捆縛得越緊。」
話音剛落,橋下黑水驟然翻滾沸騰起來。
楚風只覺得腦袋一陣劇痛,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強行湧入他的腦海。
那是前代一個個天煞孤星的一生。
有人天生孤煞,父母親友盡數早亡,一生漂泊無依;有人也曾結交摯友,可越是真心相待,友人越是厄運纏身,慘死禍亂之中;有人窮盡半生尋訪奇人異士,求破解之法,最後卻連累一眾幫助自己的修士盡數覆滅。
一世又一世,輪迴往復。
所有的抗爭,換來的都是更多的死亡與別離。最後,他們走到幽冥渡,心甘情願投入黑水,化作平息災禍的祭品。
頭痛欲裂,楚風踉蹌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石柱之上。佛力與鬼氣在他體內瘋狂衝撞,神魂被怨煞記憶反覆撕扯,險些就此潰散。
「看到了嗎?」霧中人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絲悲憫,「抗爭的代價,是無盡殺戮。順從獻祭,方能終結苦難。楚風,不要重蹈前人覆轍。」
楚風大口喘著粗氣,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他咬緊牙關,強行壓下腦海之中翻湧的殘魂哀嚎。
他承認,誘惑就在眼前。
只要向前踏出幾步,躍入橋下黑水,所有煎熬就此結束。不必再時時刻刻提防自己身上的煞氣,不必恐懼哪一日一覺醒來,便會看見同伴倒在血泊之中。不必再承受那份永遠要孤身一人的絕望。
可是心底,有什麼東西不肯屈服。
空明大師,一個已經墜入鬼蜮的圓寂老僧,心懷慈悲,尚且敢以殘破鬼軀,去對抗早已註定的業果。白雙被執念囚禁百年,依舊執著地想要尋回自己的孩子。
憑什麼他楚風,就要坦然接受獻祭消亡這唯一的結局。
「如果我拒絕獻祭呢。」
楚風的聲音不算洪亮,卻異常堅定,在死寂的空間裡清晰傳開。
霧對面的身影明顯一滯。
「拒絕?」虛影的語調第一次出現波瀾,「那因果鎖鏈不會停止運轉。你的天煞命格會不斷變強。回到人間之後,每一個靠近你的生靈,依舊會被刑克。林鎮江,肖瑩瑩,還有往後所有與你產生交集的人,都會一步步走向毀滅。幽冥渡打開,你來到此處,本就是命格的牽引,你沒有第二條選擇。」
「我不接受所謂的別無選擇。」
楚風抬起右手,掌心金黑紋路熠熠生輝。他不再任由印記被鎖鏈牽引,調動起身體之內殘存的佛力。那是昨夜空明大師留在他神魂之中,一點未曾磨滅的慈悲佛光。
淡淡的金色微光,自掌心中緩緩升騰而起,與孤煞的漆黑煞氣互相糾纏、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