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二條路

2026-08-31 02:30:50 作者: 蘇風渡
  楚風沿著窄窄的石階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階上覆著一層滑膩的青苔,腳踩上去幾乎沒有摩擦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他側著身子,一隻手扶著崖壁上那些盤根錯節的藤蔓,指腹緊緊攥住那些粗糙而堅韌的莖稈,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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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聲從頭頂灌下來,在狹窄的石階通道里壓縮、撕裂,發出尖銳的嘯音。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日光一點一點從頭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谷底陰濕的冷氣,裹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越來越濃。

  石階盡頭是一片密林。樹木高大而扭曲,枝幹虬結如同蒼老的手臂伸向天空,樹冠層層疊疊,遮得幾乎透不進一絲天光。林間瀰漫著薄薄的霧氣,白蒙蒙的,像是亘古以來從未被陽光照透過。楚風站在密林邊緣,深吸了一口氣,肺腑間灌滿冰涼潮濕的空氣,隨即抬腳邁了進去。

  林中的路並不好走。野草沒過了膝蓋,藤蔓從四面八方垂掛下來,每一步都要用手撥開那些糾纏的枝條。偶有不知名的鳥在極深的林蔭里叫一聲,聲音短促而尖銳,像是被什麼驟然掐斷了喉嚨。楚風的腳步很穩,目光卻始終垂在腳下的地面上,仔細辨認著那些被落葉和雜草覆蓋的舊徑。



  他並不全信。昨夜發生的一切過於離奇,天煞孤星的覺醒、白雙的消散、空明大師隻言片語的警示,全部擠在短短几個時辰之內發生,他的神魂還來不及消化這些信息,身體已經被推上了這條道路。但萬般不確定之中,至少有一點是清晰的——他不能留在林鎮江和肖瑩瑩身邊,一刻也不能。

  密林的盡頭,霧氣驟然濃重起來。楚風停下腳步,眯起眼睛望向前方。霧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個輪廓,尖頂,矮牆,歪斜的屋檐。他加快腳步撥開最後幾叢灌木,那座荒廟終於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廟比想像中更破敗。山門早已坍塌,只剩兩截半人高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原地,柱身上的雕紋被風雨蝕得幾乎看不清原貌。正殿的屋頂塌了一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梁木骨架,像一具被扒去了皮肉的巨獸殘骸。殿前的院落里舖滿了厚厚的落葉,踩上去發出沉悶的沙沙聲。院子正中央,一棵老槐樹斜斜地立著,樹冠遮天蔽日,枝丫間掛著無數條乾枯的藤須,在無風的空氣里微微晃動,像是某種垂垂老矣的生物在夢中輕輕顫慄。


  楚風的目光落在樹下那口井上。

  井口不大,直徑不過三尺,井沿用青石砌成,石面上布滿了墨綠色的苔蘚。他走近了幾步,俯身朝井內看去。井口之下漆黑一片,看不見水影,也看不見井底,只有一股極冷極重的氣流從深處湧上來,拂在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腥澀之氣。那氣味讓他想起昨夜白雙消散前空氣中瀰漫的那種陰冷甜腥,卻又比那更古老、更厚重。

  他直起身,環顧整座荒廟。院落四角的荒草里散落著一些殘破的瓦礫和腐朽的木料,牆角隱約有一截半埋在土裡的石碑,碑面朝下,邊緣被苔蘚覆蓋得嚴嚴實實。楚風走過去蹲下身,用手將那碑面上的泥土和苔蘚一點一點撥開。碑體冰涼入骨,觸手之處有一種微微的刺痛感,像是細密的針刺扎進指腹的皮膚。他咬緊牙關,繼續清理,直到碑文終於顯露出一角。

  那是一行古樸的篆字,筆畫繁複而莊重,像是被人用極深的刀痕刻進石中。楚風辨認了許久,才斷斷續續讀出那些字的輪廓:

  」幽冥有渡,孤煞歸途。入井者生,出井者死。生死之間,見本心者得渡,迷本心者永淪。」

  他蹲在碑前,一字一字將這行字默念了三遍。心口那道天煞印記忽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在胸腔深處發出低沉的迴響。那迴響與碑文之間仿佛產生了某種古老的共鳴,讓他的神魂驟然一震,眼前恍惚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灰暗的天穹下,無數人排著長隊走向一道狹窄的石橋,橋下是翻湧的黑水,水面漂浮著慘白的光點,如同無數雙眼睛在水底張望。

  畫面一閃即逝。楚風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仍然蹲在碑前,掌心的印記卻已經變得滾燙。他低頭看去,那道金光與暗光交織的紋路正在迅速蔓延,已經從掌心擴散到了手腕,如同一張細密的網正在裹住他的整隻手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座荒廟不是給他修身養命的地方,這座井也不是什麼藏寶之地。昨夜那道意識流引他來此,是為了讓他走入幽冥渡的入口,去直面天煞孤星這道詛咒的本源。他在斷崖邊對林鎮江說」若能活著出來」,其實心裡很清楚——入井者生,出井者死,這句話的意思反過來理解,便是入井者九死一生,出井者生機渺茫。

  但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楚風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和苔屑,轉身望向那座破敗的正殿。殿內昏暗一片,只有幾縷從屋頂破洞漏下的光線斜斜地照在地面上,照亮了塵埃在其中緩慢翻飛的模樣。他緩步走進殿內,腳下踩碎了幾塊碎裂的瓦片,發出清脆的響聲。殿正中供奉著一尊佛像,佛首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半截身軀端坐在蓮台之上,身上的金漆剝落殆盡,露出底下的泥胎本色,斑駁得如同一張淚痕滿布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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