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古寺山門的剎那,積壓了整夜的陰冷徹骨終於被山間朝陽徹底衝散。
山風掠過青翠林葉,攜著晨間露水的清爽,吹散了衣袂間殘留的佛香與鬼氣。耳畔再無悽厲鬼哭、浩蕩佛音,只剩清脆鳥鳴與徐徐風聲,喧囂盡數落幕,唯餘人間靜謐。
身後那座盤踞百年陰煞、吞噬無數生靈的荒古寺院,靜靜佇立在晨光山坳之中。斷壁殘垣斑駁古樸,歷經百年風雨與昨夜佛鬼大戰的摧殘,卻在天光籠罩下,褪去了所有陰森詭譎,只剩破敗滄桑的尋常模樣。
誰也不會知曉,這片看似普通的廢墟之下,埋葬著一段母子執念、一場老僧慈悲、一世罪孽與救贖。
「活下來了,是真的活下來了。」
林鎮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雙腿一軟,險些踉蹌倒地。緊繃了整整一夜的心神徹底鬆弛,劇痛瞬間席捲全身,他扶著身旁的老樹幹,粗重地喘息著,眼底滿是劫後餘生的恍惚與慶幸。
昨夜數次瀕臨死亡,被鬼氣纏身、被幻境迷惑、被佛力餘波震傷,每一次都以為是終局,卻次次險死還生。直到此刻腳踏山林實地,沐浴暖煦晨光,他才敢確定,那場無解的死亡困局,真的結束了。
肖瑩瑩臉色依舊蒼白,裙擺沾染塵土血污,柔弱的身軀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她抬手輕輕拂去肩頭碎葉,望向身後寂靜無人的古寺,清澈的眼眸里五味雜陳。
恐懼早已淡去,怨恨也煙消雲散,最後殘留的,只剩無盡唏噓。
窮極一生,偏執瘋魔,屠戮萬千,背負滿身血債,到頭來所求的不過是女兒一世安穩。白雙的惡,罪無可赦,可那份浸透骨髓的母愛,卻純粹得讓人心悸。
善惡對錯,在生死執念面前,終究太過淺薄。
話音落下,山間微風忽然輕輕一卷,掠過古寺上空,帶起一縷極淡極柔的虛影,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眼花錯覺。
林鎮江聞言愣了愣,隨即搖頭苦笑:「是我們想多了。空明大師以自身寂滅為代價超度一切,因果了結,罪孽清零,哪裡還會有殘留。說到底,是昨夜場面太過震撼,我們心神未定罷了。」
唯有始終沉默的楚風,瞳孔微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別人看不見,可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不是錯覺,也不是殘霧。
方才掠過古寺上空的,是一縷極其微弱、純淨無垢的孩童魂息。不是燕兒已然奔赴輪迴的主魂,只是一絲殘留的執念碎影,懵懂地徘徊在古寺上空,遲遲不願徹底消散。
是燕兒臨走前,放不下母親的最後一縷念想。
往生通道已閉,輪迴前路已開,這縷碎影無依無憑,無歸無宿,只能孤零零飄蕩在這片山間,日復一日,直至徹底消磨殆盡。
楚風心底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酸澀。
最純粹的孩童之念,從無善惡,從無因果,只知眷戀至親,可到最後,連相伴消散的資格,都被天道剝離。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縮,掌心殘留著昨夜佛手印的溫熱,骨血里卻纏繞著揮之不去的冰涼。
別人皆是塵埃落定、苦盡甘來,唯獨他,被宿命牢牢桎梏,從這場圓滿的救贖里,獨自墜入更深的黑暗。
三人順著蜿蜒的山間小路緩緩下山,山路崎嶇濕滑,昨夜的暴雨沖刷痕跡依舊清晰。
一路無話,林鎮江與肖瑩瑩沉浸在劫後餘生的疲憊與釋然之中,偶爾低聲交談幾句昨夜的驚險瞬間,語氣輕鬆了許多。唯有楚風,始終沉默寡言,刻意落後半步,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不敢靠近。
虛無之中那句讖言,如同刻在神魂深處的魔咒,時時刻刻警醒著他——與你同行者,神魂俱滅。
天煞孤星,命格刑克。
他這一生,註定孤寡,註定孤身,但凡與他羈絆過深、相伴太久之人,終將被他的命格牽連,遭遇無妄災劫。
空明大師的話猶在耳畔,想要護他人周全,唯一的解法,就是斬斷所有因果,隔絕一切牽絆,此生孑然一身,再無牽連。
從前的他,無父無母、無依無靠,早已習慣孤身獨行,從未覺得孤寂難熬。可這一路生死同行,林鎮江的仗義、肖瑩瑩的溫柔,是他灰暗人生里難得的暖意。
可越是溫暖,他越是恐懼。
他寧願此生永無暖意,永伴孤寂,也不願讓真心待自己的人,因他落得神魂俱滅、萬劫不復的下場。
「楚風,你真的一點事都沒有?」
走了大半山路,肖瑩瑩終於察覺出楚風的異常。
從古寺出來後,他便過分沉默,眼底清清淡淡,卻覆著一層化不開的疏離冰冷,像是把自己徹底隔絕在兩人之外。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觸不可及。
尤其是他的眼眸,乾淨澄澈一如往昔,可深處卻藏著旁人讀不懂的沉鬱與孤寂,那是歷經生死、看透宿命之後的疲憊與寒涼。
楚風微微回神,抬眸淡淡搖頭,語氣平穩無波:「沒事。」
「可你臉色太差了。」肖瑩瑩蹙眉,認真打量著他,「昨夜你被白雙的母性幻境徹底困住,那幻境針對性極強,直擊人心最缺的執念,一般人掙脫之後必定神魂受損、留下隱患。你能清醒破局已經逆天,不可能毫無損耗。」
她自幼修習靜心法門,對神魂損耗、氣息紊亂最為敏感。此刻的楚風,看似完好無損、氣息平穩,可周身氣場極度冰冷孤絕,毫無活人氣暖,反倒透著一股游離人世、不屬陰陽的縹緲疏離。
這種狀態,絕非安然無恙。
林鎮江也跟著附和:「是啊楚風,你別硬撐。昨夜若不是你及時清醒、破掉幻境,我們兩個絕對活不下來。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千萬別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