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白色燈光慘白又冰冷，落在三人臉上，襯得每個人眼底都壓著化不開的陰霾。窗外的天色徹底沉了下來，暮色裹挾著晚風，輕輕拍打著玻璃窗，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窗外靜靜駐足聆聽。
肖瑩瑩指尖捏著溫熱的豆漿杯，杯壁的溫度遲遲暖不透她冰涼的指尖。她垂著眼，看著塑料杯里晃動的乳白色液體，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消散的霧氣：「我不是替她辯解，我只是全程都看在眼裡。她被困在那座古寺里幾十年，守著女兒殘缺的魂魄，日復一日熬著執念。那些被她引誘進去的人，大多是貪心獵奇、為了尋寶求財擅闖古寺的人。」
她抬眼看向兩人，眼底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澀：「她的確造了殺業，罪無可赦。可最可憐的從來不是枉死的外人，是她，是那個連輪迴都做不到、被困在方寸廢墟里，年年歲歲盼著女兒歸來的燕兒。」
林鎮江靠在床頭，手臂纏著厚厚的紗布，繃帶邊緣還隱隱透著淡紅的血色。他臉色依舊蒼白，卻比白天多了幾分生氣。他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點頭，語氣軟了些許：「你說得沒錯。善惡從來不是非黑即白。這世上最磨人的，從來都是摻雜了執念與愛意的因果。」
昨夜古寺驚魂，是他們畢生難忘的經歷。他們親眼見過白雙化為厲鬼的猙獰可怖，見過她殺人時的冷漠決絕，更見過她卸下所有戾氣後，身為母親的脆弱與崩潰。
她是雙手染血的惡鬼，也是執念半生、痛失愛女的可憐母親。
楚風靠在靠窗的病床邊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心。他腦海里一遍遍回放著古寺最後的畫面——燕兒帶著桂花糖香氣的光點升空消散，白雙跪地痛哭的模樣，還有空明大師褪去金光、釋然消散的背影，以及壁畫上那一行溫柔又蒼涼的字跡：願所有苦難，終有歸處。
「空明大師本可以超脫世外，不管塵世因果。」楚風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緩，「他滯留古寺多年，不是勘不破紅塵，是一直在等一個機會，等能度化白雙母女的契機。他最後耗盡畢生修為超度魂魄，也算了結了這樁纏繞數十年的孽緣。」
只可惜，萬般因果皆有代價。
渡了世人，便損了自身。
病房再度陷入沉寂，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沖淡了古寺殘留的那縷清甜桂花香，卻沖不散刻在三人心底的記憶。
過了許久，肖瑩瑩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抬頭看向楚風，眼神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忐忑：「楚風，你之前說，你的身體出現了變化？你的嗅覺恢復了，還有你的左眼……真的能看到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嗎？」
這句話瞬間打破了沉悶的氛圍，林鎮江也瞬間坐直了身子，目光凝重地落在楚風身上。
昨夜所有詭異變故，幾乎都圍繞著楚風展開。燕兒的魂魄寄居在他體內，白雙所有的執念與情緒，他感受得最為真切。經歷這場超度，他們三人之中，唯有楚風，發生了無人預料的異變。
楚風沒有隱瞞，輕輕頷首，緩緩抬起左手，遮住了自己的左眼。
「嗅覺是徹底恢復了，和常人無異。甚至比普通人更靈敏，剛剛樓下食堂的飯菜味、遠處街道的煙火氣，我都能清晰分辨出來。」
他放下手，微微眯起左眼，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夜幕沉沉，星月稀疏，尋常人看去，只有漆黑的天幕與零星燈火。可在他的左眼裡，世界截然不同。
夜色不再純粹漆黑，空氣中漂浮著無數細碎、近乎透明的灰白霧氣，絲絲縷縷，游離不定。這些霧氣極其淡薄，混雜在晚風裡，肉眼極難捕捉，若非左眼異變，絕對無法窺見分毫。
「我的左眼，確實不一樣了。」楚風的語氣帶著一絲凝重，「白天在村口，我看到老槐樹根下有一團蜷縮的灰影，陽光直射都無法消散，應該是殘留的陰煞陰氣。剛剛我看向樓下花壇，那裡也縈繞著淡淡的灰霧，應該是過往行人留下的殘碎執念。」
肖瑩瑩聽得渾身微微發寒，下意識裹緊了身上的外套：「那……這代表什麼？你以後能看見鬼魂、陰物了？」
但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打開了一道缺口。
從前的他，被未知力量禁錮五感，剝奪嗅覺，對一切靈異事物絕緣。而燕兒魂魄的消散、空明大師金光的洗禮、古寺百年佛氣的浸潤，徹底沖開了那層禁錮他多年的枷鎖。
那道枷鎖褪去之後，屬於他本身的天賦，正在一點點復甦。
林鎮江沉吟片刻，沉聲道：「這未必是壞事。我們捲入的這場死亡遊戲，關卡一次比一次兇險，一次比一次詭異。上次廢棄教學樓，這次百年鬼寺，下一次誰也不知道會遇見什麼。多一項自保的能力，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經歷兩關生死，三人早已徹底認清了現實。
這不是惡作劇，不是幻覺，是真正以性命為賭注的殘酷遊戲。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肖瑩瑩咬了咬下唇，輕聲道：「可我還是怕。看得見那些髒東西，日夜不得安寧，換誰都會心神不寧。楚風，你身體還有別的不舒服嗎？有沒有莫名的寒意、頭痛，或者被什麼東西纏上的感覺？」
楚風仔細感知著周身狀態，從靈魂到肉身，細細探查了一遍。
身體沒有任何陰冷不適感，反而比從前更加輕盈通透。之前盤踞在靈魂深處、時不時撕扯神魂的鈍痛徹底消失，經脈通透，氣息綿長，像是被那道金色佛光徹底洗滌淨化過。
不僅如此，他的五感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