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走進ICU病房，檢查了宋闕的各項反應，翻開他的眼皮照了照光，又按了按他的手指關節。
鹿七月站在玻璃外面，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裡面的動靜。
她屏著呼吸，難熬地等待著。
幾分鐘後護士走出來，摘下口罩對鹿七月說：「病人的手指會動，這是好的徵兆。家屬密切留意，有情況隨時按鈴。」
鹿七月用力點頭，攥緊的手心鬆開又攥緊，心裡那塊懸了五天的石頭終於輕輕鬆動了一點。
可還是止不住地失望，宋闕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
走廊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鹿七月回頭，看到宋無瀾和妻子風塵僕僕地走過來，一看就是從飛機上下來直接趕到了醫院。
宋無瀾先跟護士簡短地溝通了幾句，然後朝鹿七月走來，沖她點了點頭：「事情我都聽奶奶說了，這幾天辛苦你了，七月。」
鹿七月搖搖頭：「這是應該的，他是因為我才受傷的。」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內疚像藤蔓一樣從心底長出來，纏得她喘不過氣。
宋無瀾看了一眼旁邊的長椅，示意鹿七月坐下。
鹿七月猶豫了一下，坐下來，宋無瀾在她旁邊也坐下了。她不知道宋無瀾要跟她說什麼，會不會責備她，指尖緊張地絞著衣角。
宋無瀾沉聲開口，語氣平穩溫和：「七月，宋闕已經是成年人了，他做任何決定都有他自己的道理，你不要因此覺得內疚。你能夠平安回來，就是他最大的希望。」
鹿七月怔怔地看著他，沒想到他會說這些。
宋無瀾看事情很客觀，說話也從不偏頗，第一次見面她就對他很有好感。
他繼續道：「你離開之後，他整個人就變得不對勁，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走出來。我知道你對他以前做的事情還有芥蒂，這是應該的。」
他停了停，「阿闕當時可能連自己是不是真心喜歡姜月芽都不清楚。他從小含著金鑰匙長大，想要什麼有什麼，恰巧碰到姜月芽是我的未婚妻，他搶不過就以為自己喜歡她。
可如果他真的愛她，怎麼會連搶她的行動都沒有？他愛的人是你。」
他偏過頭看著鹿七月的眼睛：「我今天說這些話，不是要給他洗白。你在ICU外面守了這麼多天，足以證明你對他還有感情。
倘若阿闕醒來了，我希望你能給他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我太了解這個弟弟了，你才是他真心喜歡的人。」
鹿七月心頭震動，眼眶微微發熱。她別開視線，聲音低低的：「我知道了。謝謝你，大哥。」
宋無瀾微微擺了擺手，沒有再說什麼。
鹿七月每天都去看宋闕。
她坐在病床邊，握著他冰涼的手，跟他說很多話。
「宋闕，浩浩是你的孩子。你醒過來，我就原諒你。我原諒你了，你快點醒過來。」
她一邊說，眼淚從眼眶裡傾盆而出，一滴滴砸在他的手背上。
滾燙的淚水順著他的指縫流下去，她忽然感覺到宋闕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像在回握她。
她猛地抬起頭，看到宋闕的眼皮在跳動。
鹿七月欣喜若狂，湊近他耳邊：「宋闕你聽到了對不對？你快點醒過來！」
宋闕的眼皮動了動，然後慢慢地、費力地睜開了。
那雙漆黑的、失去焦點的眼睛緩緩聚攏視線，落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
鹿七月又哭又笑，連忙抬手去擦自己臉上的眼淚和鼻涕，結果手忙腳亂越擦越花，難看死了。
宋闕看著她那副狼狽的模樣，嘴角幾乎察覺不到地動了一下。
他的嘴唇蠕動，聲音只有氣音，鹿七月湊到他嘴邊才勉強聽見了幾個字：「七月，我愛你。」
鹿七月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也愛你。我一直在等你醒過來。」
消息傳出去之後，宋家所有人都湧進了病房。
鹿七月連忙鬆開宋闕的手退到旁邊，背過身去胡亂地用紙巾擦臉，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宋闕的身體底子好，轉入普通病房之後臉色肉眼可見地好轉了。
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胃口也開始恢復。
唯一讓人頭疼的是，只要鹿七月不在，他就拼命按鈴，護士被他折騰得人仰馬翻。
鹿七月無奈，只能儘量把工作帶回病房來做。
那天下午她坐在陪護椅上，電腦擱在膝蓋上處理郵件，鍵盤敲得噼里啪啦。
宋闕靠在床頭看她，看了十幾分鐘，忽然開口：「七月，我想吃提子。」
鹿七月頭也沒抬：「等會兒，我把這封郵件回完。」
宋闕沒有催，只是那麼盯著她。
鹿七月被他盯得後背發毛，嘆了口氣，合上電腦放到一旁。
她從果籃里摘了一顆提子，仔細剝了皮，遞到他嘴邊。
宋闕張嘴吃了，嚼了兩下，眼睛笑眯了。
他忽然伸手托住她的臉，把她拉近，低頭吻了上去。
嘴唇貼在一起的瞬間，鹿七月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和提子的清甜。
宋闕吻得很淺，像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舌尖輕輕掃過她的唇瓣。
鹿七月沒來得及反應，他的吻就加深了。一隻手扣著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靈巧的舌尖探進來，兩條舌頭纏在一起，宣洩著這些天積壓的恐懼、思念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直到門口傳來腳步聲，有人推門進來，兩人才猛地分開。
鹿七月耳根通紅，宋闕則靠在床頭，滿臉不爽。
進來的是宋母。
她手裡拎著一個保溫壺，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宋闕臉上：「阿闕，我手裡有幾個不錯的女孩，家世長相學歷都無可挑剔，等你出院了去見見。」
鹿七月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僵。
宋闕的臉色立刻沉下來：「我有七月就夠了。我不會去跟任何人相看，你死了這條心吧。」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帶上了幾分痞氣，「要不然你跟我爸再造個小號，你就可以隨意擺布他了。」
宋母被他氣笑了：「臭小子！媽都是為你好！門當戶對的以後麻煩事少。」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鹿七月，「何況我們宋家，絕不允許一個帶著拖油瓶的女人進來。」
「拖油瓶」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鹿七月心裡。
她攥緊了水杯，指節泛白。
宋闕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除非我娶的人是七月，否則我一輩子不娶妻。」
宋母愣住了。
鹿七月也愣住了。
宋闕眼神決絕。
鹿七月心裡湧上一陣暖流，可同時也有無盡的悲涼湧上來。
這段感情註定得不到宋家的認可，在家族的壓力下，宋闕能堅持多久？她忽然有些沮喪。
等宋父和宋母離開之後，宋闕立刻給小陳撥了一個電話：「小陳，我之前讓你給我跟浩浩做的親子鑑定，結果出來了沒有？」
電話那頭小陳很快回覆：「出來了。宋總，您生病那段時間我沒敢告訴您，怕您情緒過於激動，您跟浩浩先生，確認是父子關係。」
宋闕看著手機屏幕上小陳傳來的那張鑑定報告的截圖，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確認親緣關係」。
他愣了好幾秒，然後眼眶猛地紅了。
他攥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真的是他的孩子。
浩浩是他的兒子。
他太過激動，不小心牽動了傷口，疼得「嘶」了一聲，可他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收不住。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到鹿七月面前問清楚她為什麼要瞞著他，可轉念一想，又明白了，以前他明確說過不想要孩子，如果七月貿然告訴他懷的是他的孩子，他那時候的態度，很可能讓她根本留不住這個孩子。
宋闕閉了一下眼睛。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對不起七月，恨不得把這四年欠她的、欠浩浩的，全部加倍補償回去。
宋母走出病房之後，忽然想起還有話沒跟宋闕交代，折返回來。
路過病房門口的時候，她無意中聽到宋闕在打電話。
宋母整個人頓住了。
她站在病房門口，腦子嗡嗡地響。
宋家有孫子了？
她想到這裡，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