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素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還拿著那本英語詞彙手冊，看起來跟一分鐘前沒有任何區別。
但江弈注意到了兩個細節。
第一個細節是她的手指。
右手捏著書頁邊緣的那兩根手指，指尖微微發白，用了比剛才翻頁時更大的力氣。
第二個細節是白素素的視線。
在蘇如煙開口說話的瞬間，她轉頭看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收回。
白素素重新低下頭，翻開英語詞彙手冊的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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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江弈注意著白素素的舉止，恐怕還真不能發現不對勁。
白素素這番表現，也讓江弈心中恍然，徹底確定了蘇如煙就是狐狸精的身份。
「歡迎蘇同學！」
後排不知道哪個男生帶頭喊了一聲，然後整個班級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噼里啪啦的掌聲和歡呼聲炸開了鍋。
有人吹了聲口哨，立馬被旁邊的女生一巴掌拍在肩膀上，但拍完之後那個女生自己也在笑。
好幾個男生一邊鼓掌，一邊互相用胳膊肘捅來捅去，眼裡充滿了雀躍。
連平時最悶的幾個學霸，都推了推眼鏡抬頭多看了兩眼。
然後面無表情地低下頭繼續看書，但翻頁的速度明顯變慢了。
季航鼓得尤其起勁，兩隻手舉過頭頂用力拍，嘴裡還喊著「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好了。」
賀棠溪等掌聲響了大概十幾秒，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掌聲慢慢稀落下來，但空氣里的躁動因子還沒散乾淨，幾個男生還在偷偷交換眼神。
「蘇同學，你先暫時坐前排那個空位。」
賀棠溪指了指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就在白素素旁邊，繼續說道：
「等會兒會有一場考試，考完之後重新按成績分配座位。」
蘇如煙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個空位旁邊的白素素身上輕輕掠過。
「好的，賀老師。」
然後她笑了。
跟剛才的自我介紹時不太一樣，這回蘇如菸嘴角翹起的弧度更大了一點，但眼底的笑意卻淡了幾分。
她走下講台，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幾步就走到了第二排那個空位旁邊。
「你好啊。」
白素素把書包放在桌面上，拉開椅子坐下。
然後自然地轉過頭，對著旁邊的白素素微笑了一下，輕聲說道：
「又見面了呢～」
「…………」
白素素翻書頁的手指頓了一下，那一頁遲遲沒有翻過去。
「好了……」
講台上，賀棠溪打開了名冊正準備說什麼，教室中間忽然傳來一聲拉長了調的哀嚎。
「賀老師！你剛才說什麼？」
季航雙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判了死刑立刻執行一樣，滿臉不可置信道：
「咱們才開學第一天，連課都還沒上一節呢，怎麼就要考試分座位了？」
他這一嗓子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旁邊幾個男生立刻跟著起鬨。
「就是啊老師！」
坐在季航斜後方的一個男生喊道。
他叫張子軒，是班裡有名的貧嘴大王，嗓門又大又亮，接著說道：
「暑假回去好多知識點都忘光了，現在考跟裸考有什麼區別？讓我們先把狀態調回來嘛！」
「對對對，等複習兩周再考不行嗎？」又有人接話。
「老師您行行好，我們暑假作業都是昨天才趕完的，現在腦子裡的內存還沒清空呢。」
張子軒最後一句話引來了一片鬨笑聲。
「行了！」
賀棠溪雙手叉腰站在講台上，眉頭擰成一個好看的川字，用粉筆頭敲了敲講台桌面，聲音清脆響亮。
等笑聲停下來之後，她深吸一口氣，中氣十足地開口道：
「放假前最後一節課，我一字一句地告訴過你們，回家好好複習，開學第一天要考試檢驗假期成果。」
「你們當時答應得好好的，一個個拍著胸脯跟我說『老師放心』……
現在跟我裝忘了？」
賀棠溪的聲音不算大，但穿透力極強，每個字都能清清楚楚地送到教室最後一排。
尤其是她一邊說，一邊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盯著起鬨的男生。
幾個起鬨的男生被她這番話懟得心虛地撇過頭去，根本不敢與之直視，有的低頭翻課本，有的假裝看窗外的風景。
「賀……」
季航臉皮最厚，還站在原地試圖做最後的掙扎，但被賀棠溪一個眼神掃過來，立馬乖乖坐下了。
在班級前排的喧鬧聲和後排的起鬨聲之間，第二排靠窗的角落裡。
白素素合上了手裡的英語詞彙手冊，手指壓在封面邊緣，指腹在書角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的目光沒有看旁邊的蘇如煙，而是看著前方講台上的賀棠溪，嘴唇幾乎沒有動。
「你來幹什麼？」
白素素的聲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語。
但語氣里透露出來的冷淡，似冰面下的暗流涌動，又冷又急。
蘇如煙從書包里拿出一個新的筆記本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撫平封面上的折角，動作慢條斯理。
她聽到白素素的話，嘴角那個微笑的弧度紋絲未動，頭也沒有轉過去。
「跟你沒什麼關係吧？」
蘇如煙的聲音更輕，宛若從嘴唇縫隙里漏出來的一縷氣。
「…………」
白素素眉頭微微一皺。
這個表情在她臉上出現的時間很短，大概只有半秒就恢復了平時那種清冷淡然的樣子。
像是湖面上被風吹起的一圈漣漪，轉眼就平息了。
白素素沒有再說什麼，重新翻開詞彙手冊，目光落在書頁上。
但她翻頁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手指捻著書角遲遲沒有翻過去，像是在想什麼別的事情。
講台上，賀棠溪已經把名冊翻開。
她拿起筆把蘇如煙的名字填了上去，從頭到尾數了一遍才合上名冊，然後開口說道：
「好了，人數到齊了。」
「大家把凳子拿好，排隊下樓。」
「校領導安排了開學慶典，要給高三學生講幾句話，大家先去操場集合。」
「等校領導講完話，咱們再回來考試。」
教室里安靜了大概零點五秒。
然後爆發出了一陣震耳欲聾的哀嚎。
「開學典禮？！」
季航剛坐下又彈了起來，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表情比剛才聽到要考試時更絕望了，道：
「賀老師，這是不是也太狠了？你看外面這麼大的太陽，聽完講話回來考試，還讓不讓人活了！」
「這是學校安排的，又不是我安排的。」
賀棠溪不為所動，拿起講台上的名冊拍了拍桌子，道：「趕緊的，拿凳子下樓排隊，別讓咱們班最後一個到操場，丟不起這個人！」
「啊！不要啊！」
全班響起一陣哀嚎聲。
每個人還是乖乖地從座位底下抽出自己的方凳，扛在肩上或抱在懷裡，稀稀拉拉地排成兩隊從後門魚貫而出。
江弈抬起凳子，順手從季航抽屜里取出一本小說。
眾所周知。
學校領導講話這件事，從來都是按半小時打底的，上不封頂，全看領導當天的心情和口才。
全校高三差不多一千號人，就這麼頂著大太陽坐在操場上。
汗流浹背地聽主席台上的人講那些每年都一樣的套話，光想想就讓人窒息！
而且聽完了領導講話回來還要考試，這簡直是地獄開局！！
走廊里擠滿了搬著凳子的學生，樓梯間裡更是堵得水泄不通。
每個人都在往下挪，凳子腿時不時磕在牆壁上發出悶響。
各班班主任站在自己班級的隊伍旁邊，像牧羊犬一樣盯著自己的羊群不要走散。
「都慢點，不要擁擠！」
賀棠溪走在十七班隊伍的中段，一邊走一邊用眼神清點人數，確保沒人在混亂中溜號。
操場在書海樓的東邊，標準的四百米跑道圍著一塊草坪。
草坪因為暑假期間沒人打理，草長得有些參差不齊，遠看綠油油的，近看能發現裡面夾雜著不少野草和蒲公英。
紅色塑膠跑道經過一整個夏天的暴曬，顏色已經從鮮紅褪成了暗紅，有些地方還裂開了細密的口子。
操場上，已經用白灰畫好了各班的方隊位置。
主席台上方掛著紅色橫幅，上面寫著「江南市一中高三開學慶典暨高考衝刺動員大會」。
兩側各擺了一排觀葉植物，綠葉被太陽曬得蔫頭耷腦的，足以見得溫度之高。
十七班的方隊在操場右側，正好在主席台側面的斜角位置。
這個位置有個好處，離主席台不太遠也不太近，校長講話的聲音能聽見但不會震耳欲聾。
賀棠溪指揮大家把凳子擺整齊，一排一排地對齊。
然後自己走到操場後面的樹蔭下，跟其他幾個班的班主任站在一起聊天去了。
這麼熱的天，老師們也不想站在操場上曬太陽！
江弈把凳子放在方隊的倒數第二排，在季航旁邊坐下。
塑膠跑道被太陽曬了一上午，坐上去隔著校服褲子都能感覺到一股熱氣往上蒸。
他倒是無所謂，早就習慣了。
而且身體素質有所上升，也更抗曬了。
「唉，這天氣也太熱了！」
季航用手摸了摸跑道表面的溫度，罵了一聲道：「這地表溫度能煎雞蛋了吧？」
「現在地表溫度應該是62度。」
江弈淡定回了一句。
季航：「感覺還真有這麼燙……」
操場上的人群慢慢安靜下來，各班方隊都坐齊了，所有班主任退到了操場邊緣的樹蔭下。
主席台上，校領導們依次入座，坐在最中間的是校長。
一個五十多歲、頭頂微禿、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的中年男人。
姓周，在這一中當了將近十年的校長，以講話長而著稱。
在學生中有個外號叫「周半時」，意思是他的講話時長從來不會低於半小時。
無論颳風還是下雨，亦或者現在這樣頂著大太陽。
「咳咳！」
周校長走到講台前，伸手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然後輕輕拍了拍話筒頭。
兩聲沉悶的「噗噗」聲從操場兩側的音響里傳出來，響徹整個操場。
「同學們好。」
台下的學生條件反射般地鼓起掌來。
一千來號人同時鼓掌的聲音還是很有氣勢的，噼里啪啦地響了好幾秒才停下來。
季航兩隻手敷衍地拍了幾下，拍完之後把手放下來搭在膝蓋上，腦袋往旁邊一歪，湊到江弈耳邊。
「弈子，你看到沒？」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道：「咱們班又來了個超級美少女！
而且她居然是轉校生，轉到了咱們班，簡直就像是動漫裡面的情節，這不是緣分是什麼？」
江弈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
他手裡正翻著一本從季航抽屜里搜刮來的小說。
江弈翻過一頁。
目光在書頁上從左到右掃了一遍，開篇龍王歸來，然後又翻了一頁。
「你就這反應？」
季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道：「我剛才看她走進教室的時候，全班男生眼睛都直了，連張子軒那小子都忘了轉筆了。
你倒好，就一個『哦』？你小子跟我裝假正經呢？」
「哦。」
江弈翻了一頁。
「你這人是不是對美女有什麼免疫系統？還是說你才是彎的？」
季航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試圖干擾他看書，道：「那你覺得白素素怎麼樣？學霸女神，黑長直，清冷系美人，你總該有點反應吧？」
「還行。」
江弈又翻了一頁。
「算了！」
季航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嘆了口氣，用一種看破紅塵的語氣說道：「跟你這種書呆子說不通！」
主席台上，周校長已經開始講話了。
太陽已經爬到了半空中，毫不留情地往下倒熱浪。
江弈坐在方隊倒數第二排，低頭翻著手裡那本沒了書皮的小說。
塑膠跑道被曬得發燙，隔著校服褲子都能感覺到一股熱烘烘的溫度往上蒸。
他換了個姿勢翹起二郎腿，把小說擱在膝蓋上繼續看。
旁邊的季航眯著眼往操場後面瞅了一眼。
樹蔭底下，賀棠溪正跟幾個班主任站成一圈聊天。
手裡端著一次性紙杯，大概是哪個老師從辦公室端下來的菊花茶。
體育老師靠在樹幹上玩手機，時不時抬頭往方隊這邊掃一眼然後又低頭繼續玩。
「這麼熱的天，老師們都躲到陰涼的地方喝茶聊天去了，就咱們這群學生苦哈哈地坐在這兒曬太陽。」
季航抬起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甩了甩手上的汗珠，語氣里充滿了對成人世界的不信任，吐槽道：
「曬太陽就算了，還得時不時當個氛圍組鼓掌，也不知道周校長今天要講多久。
上次他開學講話講了五十分鐘，我屁股都坐麻了！」
「這次也不久。」
江弈把小說翻過一頁，目光黏在書頁上沒移開，他看到龍王歸來後發現女兒住狗窩，嘴角微微抽搐，道：
「就四十二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