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峴一行四十餘艘漕船,沿丹水順流而下,六日後抵達襄陽,人馬盡數登岸休整。
李玄一早已在碼頭久侯,見許峴登岸,連忙帶著一青袍文官上前,引見道:
「郎君,此乃奉旨預備入京的第五先生,本當隨郎君勾當河南淮南兩道度支判官之事。
他前日到了襄陽,得知長安已破,郎君將至襄陽,便隨我等在此等候。」
太好了!第五琦也到手了!等到了江淮再帶走劉晏,手裡軍政各項人才就都不缺了!
許峴立時大喜,拱手道:
「第五先生,久聞大名,今日一見,許某三生有幸!」
第五琦原本在北海受賀蘭進明器重,忽然被調本是鬱鬱寡歡,一見這年輕上司竟如此禮賢下士,也算意外之喜。
他忙抱拳躬身一禮,道:「折煞下官了!第五琦拜見許大夫!」
許峴卻是上前一步,攙起他道:
「第五先生不必多禮!許峴本是後輩小子,以後還望先生多多指點,共匡朝廷平叛大事!」
第五琦想起十四年前追隨韋堅的往事,當時韋堅也是如此意氣風發。
只是,韋堅雖得太子器重,可惜未能保身;而眼前的許峴年方弱冠,卻能扳倒楊國忠,更能自長安全身而退,當真不可小覷。
他鄭重道:「忠君報國,本為第五琦之所當為!」
許峴看得出來,第五琦對自己只是禮貌尊敬,並非真心實意敬服。
這也難怪,第五琦曾跟隨的韋堅可是做到了御史中丞、刑部尚書,且是太子妃的親哥哥,甚至一度威脅到李林甫的右相大權。
不急,只要帶在身邊,推心置腹,時時震驚他幾次,早晚必能共其內情、開其心扉。
還有韋堅之事……想必靈武登基的消息過不了多久就能聽聞,該帶頭給李亨上書平反了。
刷一下第五琦的好感,也能順勢刷一下大舅哥李亨的好感。
許峴想到此處,點了點頭,未將哥舒翰同行之事告知第五琦。
他轉而抬手,對李玄一指道:「玄一,你看那是誰?」
李玄一隨之看去,正望見剛剛登岸的親姊李十二娘,立時快步奔了過去:「阿姊!郎君果然把你也帶出長安了!」
「阿弟!」李十二娘登時眼圈通紅,把臂哽咽,感慨道:「幸得許大夫,你阿姊才能免於護衛太常卿府邸,與公主同來至此!」
李玄一聽後,也道:
「是啊!幸得許郎君,阿弟我才能從魏關軍卒之中脫身。
否則,十之八九也隨那二十萬大軍而死了!」
李十二娘聽他說完,拉著他來到許峴面前,一起單膝跪地,拜道:
「我姐弟與一眾姊妹,皆拜許大夫活命之恩!
自今往後,我等願奉許大夫與公主為主,誓死效忠,絕無二念!」
一眾劍姬們在路上也都得了她的言語,呼啦一下全部跟隨拜倒在許峴面前,齊聲道:
「誓死效忠,絕無二念!」
許峴知道是哥舒翰所部給她們帶來了震撼,故此趁機投誠。
不過無所謂,日久見人心。
這一批劍姬,多年表演劍器渾脫,皆善察言觀色、挑動人心,又通武藝,都是諜報的好苗子!
他也不點破,連聲道:
「諸位請起!往後共匡大唐基業便是!」
哥舒翰剛才也悄然隨李蟲娘登岸,正好聽到李十二娘姐弟二人之言,既起二十萬大軍覆沒之羞愧,又有不知家眷何處之彷徨,暗暗嘆氣。
他的心緒變化,都落入李蟲娘的眼中。
眾人來到襄陽驛館,許峴仍舊出示告身、御印牒文,驛長引眾人入內,另遣驛卒去江陵大都督長史劉匯通報。
此時的江陵大都督,是永王李璘遙領,並未坐鎮襄陽,直到李隆基入蜀後又給李璘加封山南東路及黔中、江南西路等節度支度採訪都大使,而「江陵大都督如故」。
劉匯率眾匆匆趕來,進了驛館來見許峴,卻在廂房裡見到了身高八尺、「眼如紫石棱,須如蝟毛磔」的六旬老人。
他登時大驚失色,連忙躬身下拜:「下官江陵大都督長史劉匯,拜見哥舒元帥!」
劉匯是有見識的,早就知道哥舒翰的年歲、長相,如今陝郡大敗、長安城破,他卻不曾想到竟會在此地見到「人人皆言失蹤」的哥舒翰!
哥舒翰見被認了出來,也不遮掩,言道:
「如今潼關軍卒盡沒,哪還有哥舒元帥?」
這便棘手了,若是被劉匯將哥舒翰的行蹤傳出去,怕是會惹出禍患。
許峴自然也知曉,連忙對劉匯拱手問道:「不知劉長史與劉侍御如何稱呼?」
他之所以這麼問,卻是記得劉晏在原史上便投奔襄陽避禍。
劉匯雖為從三品,卻知許峴非等閒五品可視之,不敢托大,亦拱手回禮,道:
「士安正是劉某族弟!」
許峴當即笑道:
「如此說來,都是自家人!
劉侍御乃許某幕下江淮轉運副使,受哥舒郡王之命,前往江淮籌措糧秣。
我等如今正欲往江淮與之相聚,共謀募兵平叛之事。」
這番話半真半假。
其真為劉匯所知,劉晏確實任許峴下轄江淮轉運副使,過襄陽去江淮募糧的時候曾來見過自己。
其假,劉匯也一聽便知,自然是許峴、哥舒翰如今欲往江淮之所謀。
然,他不能揭破。
只因,族弟劉晏被牽連在內,而劉晏是族內公認未來宰輔之才,身負家族之重望!
劉匯只能裝糊塗,拱手道:
「原來如此!既為哥舒郡王之機密軍務,劉某不便多問。
但有所需,遣人告知,必定傾盡所能以為之!」
這也是個妙人!
一說就是你等機密,我不問,我什麼都不知道。
許峴立時順杆子往上爬,笑道:
「不瞞劉長史,我等乘漕船多日,至此已有些許破損,且糧秣亦需補充!」
「此事好說,劉某現在便去安排,就不多打擾了。」劉匯拱手告辭。
「多謝劉長史相助之情!許某銘記於心!」許峴話中暗藏深意,笑得更是熱情,拱手送劉匯出門。
廂房裡,只剩下許峴、哥舒翰與左車。
此時四下無外人,哥舒翰對許峴道:「小子,你步步算得先機,不會早就準備帶本王去睢陽吧?」
許峴哪肯認帳,只道:「元帥莫要冤枉了小子。若非睢陽地處要衝,小子安能往賊軍虎口去送?」
哥舒翰看著許峴默然良久,嘆了一聲,意有所指道:「小子,若是老夫那四個兒子有你一半才能,老夫便無憂了!」
他既然要隨許峴往睢陽避禍,以後自然身家盡托於許峴一身。
如今許峴貴為駙馬,對其若只如以往那上位者的欣賞,已是不足了。
許峴聞弦歌而知雅意,他也眼饞那五百精銳鐵騎已久,立時下拜道:
「峴蒙昧多年,終難自立,幸得郡王起於潼關,方有今日!
郡王若不棄,願拜為義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