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請期。
吉時甫過,許府禮畢,請期之儀落定。
許伯會持婚書吉諜,與宗正寺主事對勘訖,官宣吉日已定: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八月十五,許峴尚壽安公主,行親迎大禮。
日子,當然是順著李隆基的意思定的。
沒過幾個時辰,長安城中權貴已皆知新晉駙馬的婚期已定。
許峴只覺有些恍惚,中秋便要在此世結婚了。
長安,本該在一個月前破城的。如今,還能撐多久?
他正想著,忽然李玄一從門外匆匆跑了進來:「郎君,小子帶杜參軍一家回來了!」
許峴聞言大喜,頓時起身出迎,見面便拱手道:「杜公,久仰大名!今日一見,三生有幸!」
一路舟車勞頓,杜甫面帶倦容,卻受寵若驚,長揖還禮:「不敢當,許御史費心了!竟是專程接杜某回長安!」
許峴連忙攙起他道:「我敬岑二十七為兄,杜公與岑兄為至交好友,便也是吾之兄長,莫要客氣,叫我表字漢文便可。」
李玄一在旁插言道:「杜公,我家郎君的表字可是聖上親自取得!」
杜甫震驚:「竟是如此?!許御史前程不可限量!」
許峴笑道:「限量得緊!我今日剛與壽安公主定了婚期,便在下月中秋。」
杜甫驚得無語了。本以為岑參所交只是睢陽許太守之子,未料竟是聖上親賜表字的駙馬!
許峴喊福伯過來,交代說:「杜公是我好友,且引杜公一家六口到東跨院落腳。」
杜甫聞言忙道:「這如何使得?貿然寄居貴府,太過叨擾!」
「杜公,莫要與我客氣,我素慕公之詩文!『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可謂詩中之聖!
得杜公在我許氏宅邸居住,吾之家宅亦可隨此佳話萬古流芳!」
杜甫聽他越說越離譜了,雖然心中暗爽,卻還是推託。
許峴面色轉得鄭重道:「杜公,眼下局勢紛亂不堪,少陵塬已多有風險,為了嫂夫人與四個孩子,還請莫要再推託!」
杜甫想到去歲末剛剛餓死的幼子,眼圈頓時紅了,只得道:「既如此,便多謝許御史了!」
「叫我漢文便是。杜公且去休息,正午同去曲江閣,為杜公接風洗塵。」
杜甫點了點頭,帶髮妻、二子二女跟著許福去了。
一個時辰後,許峴約莫杜甫休息得差不多了,到東跨院請他出門。
不多時,二人來到城南曲江閣。
盛唐曲江本就是名士、商賈、官吏匯聚之地,樓閣之內座無虛席,人聲喧囂。
侍者引二人在二樓尋靠窗桌案落座,點好酒菜,卻聽鄰桌食客們的交談聲傳入耳中。
一名身著短褐的客商神神秘秘地說道:「你們聽說了麼?出大事了!哥舒元帥離開潼關來長安了!」
對面青衣文士放下酒杯,滿臉詫異:「什麼?他不在潼關鎮守,怎麼來長安了?他帶了多少兵馬?」
旁邊身著玄絳的客商卻道:「別聽他瞎吹,這麼大的事,長安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從哪聽說的!」
短褐客商哼了一聲,道:「我妻弟在通明門做守卒,親眼看到了!昨日酉時,哥舒元帥只帶了一名雄壯大漢,二人在門下通名,大搖大擺騎馬入城,許多人都看見了!」
玄絳客商眯著眼睛,問道:「這卻是怪了!如今他不帶兵卒回京,究竟所為何事?」
那青衣文士略一思索,道:「必是進京面聖!否則,如何此時回京?」
「對對對!此話沒錯!」那兩名客商一起點頭。
許峴端著酒杯,心神隨耳邊的交談聲飄遠。
哥舒翰竟然選了自己月前所獻之上策,看來自前日讓那四名公子同聚一堂後,當是各有動作了。
幸而已完成了河南道帳目點算。那五處錯漏,共計軍餉十三萬五千兩,折合官絹一百二十萬疋。
這只是河南道一道而已,可見一斑。
杜甫聽了周遭吵吵嚷嚷的議論聲,問許峴:「漢文,岑二十七書信中言道,你深得哥舒元帥信重,說你與元帥有些謀劃,用得到杜某,難道元帥回京與此有關?」
詩聖果然是絕頂聰明之人,只是未用心在權勢之上。
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許峴便是再關心此事,也得小心避嫌,只沉聲道:
「子美兄,我已回京十餘日,對軍中變故也無所知。
相較於此,我更憂心關外百姓。
潼關與新安之間,如今荒無人煙,黎民皆已化作流離失所的饑民。
便是有健壯者,也是為了口飯吃而投身軍中,以命搏一條生路!」
此話半真半假。
看著面前落魄的詩聖,許峴又想到求口飯吃的李玄一、宇文可孤,一時感慨亂世艱難。
若想早日結束亂世,卻要迎難而上,而非隨波逐流。
杜甫聞其言,頓時又被觸及了傷心事,點頭道:「漢文此言,使我心有戚戚!」
他心思通透,已明白許峴不願公開討論哥舒翰之事。
二人就此話題,談起安祿山叛亂之後河南道各處見聞。
兩人之言,也引起了周遭食客的注意。
原本熱議哥舒翰入京的眾人,話題也漸漸轉向日益高漲的糧價,紛紛感嘆「長安居大不易」。
待到夕陽西垂,曲江閣遊人漸漸散去,小酌微醺的二人方才回返許府。
酉時,金仙觀。
高力士將內侍省探到的許峴白日言行,俱報與面前的李隆基。
「漢文果然識時務。」李隆基點點頭,又對身前的素衣女冠道:「蟲娘,阿耶雖說虧待了你,卻是為你尋了一個如意郎君。」
素衣女冠對他稽首道:「但憑阿耶做主。」
這素衣女冠,便是因早產一月而自小被李隆基嫌棄的李蟲娘,也就是新封的壽安公主。
如今她雙十有三,因被安排做了女冠,一直未曾出降。
其相貌中除了有些其母曹野那姬的眉眼,其唇鼻已能看出酷似李隆基。
自紛亂以來,李隆基為求心安,常到金仙觀中祈福,對蟲娘之意,也漸由嫌棄轉為歉意。
就在此時,宗正寺卿卻是皺著眉頭,持一條陳送入觀中,呈到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看過條陳,皺著眉頭,轉身交給高力士,問道:
「壽安出降在即,府邸尚未有著落,內帑(tang)不寬裕。此事可有省銀錢的辦法?」
高力士思索後,躬身回道:
「大家,民間胡商多有豪富,不若以朝廷查封之宅邸,與胡商交換宅邸,再加以改造,如何?」
李隆基聽了,點點頭:「便如此辦吧。」
宗正寺卿聽了只覺頭大。
無他,朝廷查封之宅邸多為叛亂牽連的罪臣所留,如李林甫故第、安祿山長子安慶宗府邸。
有哪個胡商會要這種宅邸……
宗正寺卿也沒法子,死馬當活馬醫,且試試吧。
等他走後,李隆基又對高力士說:「那案子不是牽扯了河南道麼?明日讓大理寺傳許峴。」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