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
正午。
整個紫禁城被一片赤色的沙塵籠罩著。
漫天沙塵如一張血盆大口,從西北而來,仿佛要吞噬這座宮城。
在宮城西南,有一殿宇,在這張血盆大口下面顯得特別渺小。
此處殿宇名為端敬殿。
他現在的主人是大明東宮朱慈烺。
朱慈烺此時正眯著眼,向文華殿偏殿而去。
崇禎會在經筵間隙,於文華殿偏殿處理政事。
而他作為已經出閣讀書的太子,要在崇禎身邊學習處理政事,也就需要在這個時候去文華殿面聖。
時局越發糟糕。
崇禎不得不加快對朱慈烺的政務訓練,也就在他剛出閣的時候就讓他接觸政事。
朱慈烺沒有讓崇禎失望,在學習經義和政務處理上都非常刻苦。
只是辛勞過度,讓朱慈烺在累病後,於今日早上被一來自後世的人附了身。
現在的朱慈烺也就不再是以前的朱慈烺。
但正因為此,朱慈烺愈發鬱鬱寡歡。
他很難不鬱鬱寡歡。
畢竟大明離亡國只有二十來天了!
如果不算南明的話。
而他這位太子也將因此被自己外公出賣,進而被殺害。
整個大明王朝和中華命運自不必說。
也將迎來非常黑暗的一段時間。
「怎麼就給干到這裡了!」
朱慈烺不禁暗自吐槽。
他不得不想辦法自救。
斂財練兵是來不及了。
調吳三桂的三萬寧遠兵也不一定來得及,即便來得及也不一定守得住。
他能想到的最好辦法就是先南遷,以空間換時間。
但他現在沒有權力,所以即便是想南遷,也只能想想。
這讓朱慈烺眉頭緊皺。
他此刻很想大權在握,然後立刻下旨南遷。
他甚至願意用兵逼崇禎讓位給他。
但他沒有兵,只能想想別的辦法。
不久,他就來到了文華殿偏殿。
「兒臣給父皇見禮!」
崇禎正同他一樣眉頭緊皺,見他來後,就把一封奏疏給了他:「你看看這封奏疏,然後說說你的看法。」
朱慈烺接了過去,只見是自己老師少詹事項煜的奏請太子監撫東南疏。
這讓朱慈烺心頭不由得一震,暗想到底是自己的老師,知道這個時候讓自己南下監國對自己這個太子最有利。
但朱慈烺知道崇禎是不會答應的。
畢竟歷史上崇禎就因為大臣主張讓太子監國南京而發怒,言國君死社稷乃古今之正,他此時要是贊成,就只會被崇禎怒批一通,而不會有好的結果。
朱慈烺想了想還是決定以李明睿歷史上成功讓崇禎一度願意議南遷事的說辭對崇禎說:「兒臣以為不妥。」
「怎麼不妥?」
「你這段時間也跟著朕看了不少題奏,當知道敵報甚急,太原已經失陷,大同恐也不保,朝廷也已無可禦敵之大兵。」
「天下可謂已處處皆是亡國之象,國朝恐難免有靖康之禍。」
崇禎問了一句後,還在朱慈烺面前袒露出了自己對如今局勢的悲觀看法。
且說,雖然現在大同還沒陷落於闖軍之手,但因為姜瓖提前遞降書給李自成的事已經傳開,所以崇禎也知道了這事。
但崇禎已經拿姜瓖沒有辦法,還因此更加悲觀起來,知道大明確實已離亡國不遠。
朱慈烺也知道崇禎這是試探自己,也就作揖而答:「父皇容稟,兒臣少不更事,若真南下監國,若遵命則恐不威,若專命則恐不敬,如此多有不便,所以,真要暫避敵軍鋒芒,還是父皇親自南遷合適,先生這奏疏未免考慮不周。」
崇禎聽後沉默了。
朱慈烺故作謙卑地問道:「父皇,可是兒臣所言不妥?」
崇禎淡淡一笑:「沒有不妥。」
「我兒比很多大臣都要明白啊!」
接著,崇禎還感慨了一聲。
隨後,崇禎就又看向了朱慈烺:「但《禮記》中有句話,你應該知道,叫國君死社稷,朕怎能做逃跑之君呢?」
「可相比於江山社稷,個人榮辱又算得了什麼?」
朱慈烺忍不住問道。
崇禎臉色微變。
朱慈烺立刻拱手:「請父皇賜教。」
「烺兒你沒有說錯,個人榮辱與江山社稷相比是算不了什麼。」
「但君辱臣死,如果國有正臣,就不該讓君主受辱!」
崇禎沒有因此就真的訓飭朱慈烺,而是非常凝重地注視著朱慈烺,說了一番心裡話。
朱慈烺頷首。
崇禎不繞彎子,說出真心話,讓他很感動,覺得崇禎還是有人味,對他這個兒臣是沒有保留的。
但這也讓朱慈烺明白,崇禎是真的很看重帝王顏面,是非得要大臣擔下南逃的罪責才願意南遷,而不想讓他和自己這個太子擔下半點棄土南逃的罪責。
可先不說大臣們願不願意擔下這個罪責。
關鍵是,大臣們擔不下這個責任的。
畢竟明朝沒有真正成制度的宰相。
而崇禎在說了後就沉聲吩咐道:「王承恩。」
「奴婢在!」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走了來。
「宣蔣、魏兩先生來見朕。」
朱慈烺知道崇禎所說的蔣、魏兩先生,乃是內閣大學士蔣德璟和魏藻德。
崇禎明面上很願意做出尊重閣臣的姿態,所以多喚諸閣臣先生。
如今年春正月朔旦,崇禎朝罷時就對閣臣作揖行禮且賜茶,以問閣臣拯救時局之策。
而在閣臣們說,「庫藏久虛,外餉不至,一切邊費,刻不可緩,所恃者皇上內帑耳」後,崇禎就在默然良久後說:「今日內帑難以告先生!」
說完,崇禎潸然淚下。
這段對話也被記錄在了《甲申傳信錄》里。
如今在太子朱慈烺面前,崇禎也更願意作如此姿態。
沒多久,蔣德璟和魏藻德就來到了御前。
值得一提的是。
蔣德璟和魏藻德都還不是內閣首輔。
此時的蔣德璟也只是以次輔身份暫理閣務。
而首輔陳演剛剛請辭歸鄉,被崇禎允許回鄉避禍。
但陳演目前還沒離開京師。
明面上的理由是病還沒好,本質原因是陳演宦資太多,一時不能及時離京。
歷史上,後來崇禎在闖軍逼近為解決京師軍隊欠餉問題而令勛貴大臣捐錢時,陳演因為沒有及時離京也還是在被詢問是否捐款的大臣行列里。
但陳演當時說他一生清苦,從未收錢向吏部、兵部索要任何官缺,也就沒有捐銀。
可等城破後,他卻主動捐銀兩萬給闖軍。
蔣德璟和魏藻德來了後,崇禎就也把項煜的題奏給了兩人:「兩位先生且看看吧,然後說說你們的看法?」
兩人看後,卻都默不作聲。
崇禎不得不主動問道:「當作如何票擬?」
蔣德璟先開了口:「昨日廷議也有大臣提起南遷的建議,但意見未統。」
「那你們自己的看法呢?」
崇禎問道。
蔣德璟未答。
魏藻德更是在這時說:「南遷不可,君主當守社稷,否則非禮也!」
朱慈烺看得不禁暗自搖頭。
崇禎想讓這些閣臣擔起宰輔的責任,力主棄土南遷,但偏偏這些閣臣不肯配合,要麼沉默,要麼只轉達別人意見,要麼直接反對,實在是讓他都不得不跟著著急,心想要是自己當皇帝,絕對一言而決,何必要等閣臣表態。
但崇禎偏偏就是不願意在這種丟面子的事上自己做決斷,只能怒色上涌:「要爾等有什麼用,都給朕退下!」
兩人便告罪而退。
崇禎則在兩人走後,向朱慈烺說:「看見了吧,這就是國朝如今的臣子,皆不似當年江陵也!」
朱慈烺想著眼下也不是跟著崇禎責怪輔臣們精明的時候,更不能任由這事拖延不決,既然崇禎自己不願意承擔南逃之責,那就由他自己來!
於是,朱慈烺當即肅然拱手:「父皇,值此社稷將亡、輔臣畏縮之際,兒臣斗膽進一言。」
「講。」
崇禎跟著肅然起來。
「請父皇退位,讓兒臣做這亡國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