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興家園殺人案在社會上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轟動。
由於省里馬上就要來督導組，市里責令東安縣東安分局限期破案。
刑警大隊壓力山大，專案組很快成立，專職調查這起命案。
專案組辦公室設在東安分局三樓的刑警大隊大會議室里。
老式的日光燈管將整間屋子照得慘白，煙霧繚繞間，五六個人圍坐在長桌旁。牆上的白板已經寫滿了初步信息——
死者：李秀蘭，42歲，周志遠之妻，某企業會計。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為5月10日下午16時至18時之間。
死因：頭部遭鈍器擊打，顱內出血。
報案時間：5月10日19時12分。
嫌疑人：暫無。
證人：暫無。
刑警大隊大隊長盧戰濤坐在主位上，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沙啞:「都說說吧，有沒有什麼進展和想法。」
下面坐著的四個人面面相覷，沒有人開口。
氣氛一時間陷入沉寂。
眼看沒有人發言，隊長的臉都快黑了，龔寒無奈接過話頭。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盧隊，這案子不好搞啊。監控太少，我們已經把附近能調到的所有監控錄像都調取了，同志們加班加點梳理了一夜，也沒找到什麼線索。」
「走訪的警力也早就已經撒出去了。就目前的反饋來看，由於清水河路位置偏遠，永興家園又是新小區，入戶率比較低，被害人家附近只有二樓西廳和六樓東廳有人居住，而這兩家都稱自己早出晚歸，沒有看到過什麼可疑人物。」龔寒道。
「社會關係調查了嗎？」
「正在調查。」
「周志遠的筆錄怎麼說？」
龔寒看向自己的右手邊。
一位帶著眼鏡的民警站了起來，他是負責給周志遠做筆錄的民警之一。
他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匯報導：「周志遠，43歲，在開發區的光明木材廠工作。他5月10日下午15時20分左右出門，17時左右到單位加班。木材廠的門衛可以作證。周志遠當晚18時30分左右離開光明木材廠，19時10分到家，19時12分用家裡的電話報案。」
「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盧戰濤皺眉。
「是的。」
「有沒有可能，在加班過程中從其他路線悄悄離開單位，作案後再返回，然後從正門離開？」
龔寒接過話頭：「他的作案時間不夠，從光明木材廠到永興家園，就算車速再快，應該也需要1小時左右的時間往返，周志遠晚上6點前還在單位與門衛聊天，不可能在短短的不到1小時的時間內離開單位——殺人——清理現場——再返回。」
盧戰濤點點頭，再次問道：「夫妻關係怎麼樣？」
龔寒猶豫了一下:「周志遠說挺好，但我問了他一個朋友，說夫妻倆最近好像在鬧矛盾，但不清楚具體原因。」
龔寒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前看，周志遠作案的可能性極小，但我們肯定不能完全排除嫌疑。另外，現場的門窗完好，沒有撬壓痕跡，排除技術開鎖。死者穿著家居服，說明來的人她認識，有可能是主動開門迎進來的。」
「很可能是激情殺人！」坐在龔寒對側，頭髮半白的老刑警陳樹德插了一嘴，「死者身上的金項鍊還在，屋裡也沒有丟失任何東西，現場也沒有打鬥痕跡。」
「基本可以這樣認定。」龔寒點點頭，「現在問題是，除了周志遠以外，暫時沒有其他嫌疑人的線索。」
說完，他停下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繼續推進，先圍繞這個周志遠周邊關係來排查。周志遠和死者李秀蘭的社會關係要抓緊核查！時間緊迫，這些事必須要在一天之內完成！」盧戰濤道。
「這個……」龔寒猶豫片刻，道：「隊長，我們的人手不夠啊，能用的警力基本上都撒出去了。」
「借人！你們推薦一些可靠的人手，我去和領導匯報！」
盧戰濤看了看表，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今天就到這兒，明天一早繼續。另外，盯著點市局，讓他們儘快把指紋和DNA鑑定做出來。散會。」
眾人陸續起身，會議室里椅子拖動的聲音此起彼伏。
龔寒沒有動，他盯著白板上的字，腦子裡卻突然想那個清水河路派出所的年輕輔警。
一米八左右的個子，站得筆直，說話不卑不亢。面對自己的壓力，那小子愣是沒有一點退縮的意思。而且，自己總感覺和那傢伙有種莫名的親近感。
最讓他在意的是那雙眼睛——當他蹲下來看物證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好奇，不是害怕，而是某種近乎本能的敏銳。
像一隻在草叢裡嗅到獵物氣息的獵犬。
重要的是，這小子是真的有東西！
兩分鐘後，龔寒霍然站起身，衝出會議室，直奔盧戰濤的辦公室。
他連門都沒敲，直接闖了進去。
盧戰濤看了看他，沒有說什麼。龔寒的性格就是這樣，他早就習慣了。
當然，這也就是龔寒這位功勳卓著、業務能力極強的老刑警，但凡換個其他下屬，盧戰濤早就讓對方滾出去了。
「老寒，有什麼事嗎？」
龔寒也不磨嘰，直接開門見山，「盧隊，清水河路派出所有個輔警，叫林聽，我想把這個人借到專案組來！」
……
第二天一早，清水河路派出所。
晨會剛散，所長趙鐵軍就把林聽叫進了辦公室。
「你小子可以啊。」趙鐵軍笑著看他，「分局政治處剛下的借調通知，讓你去永興家園殺人案專案組報到。」
林聽愣了一下。
說實話，他在清水河路派出所幹了一個多月了，每天的工作就是接警出警、巡邏盤查、調解糾紛，偶爾跟著老民警去現場打打下手，實在是沒什麼意思。
但他也沒想到，自己真能有機會被借調。
因為自己的履歷基本空白，而且也不認識什麼領導。
專案組？那可是市里督辦的重大案件，參與破案的都是局裡的中堅力量！
即便是借調，也是精挑細選，誰也不會想著去借調一個剛剛上班沒多久的輔警！
可機會居然真的來了！
雖然他心裡一直記掛著那起案件，但他也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有朝一日，能有機會親自參與偵查。
「謝謝領導。」林聽迅速隱藏住心中的喜悅。
「不用謝我。」趙鐵軍笑著擺擺手，話語中隱藏著探尋的意味，「你和龔寒很熟？聽說他在盧隊面前點名要的你。而且只要了你一個人。」
林聽搖頭：「就是那天晚上出警有過一次接觸。」
「一面之緣就點你的將？」趙鐵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翹了翹，「行，去吧。不過這借調只是臨時性的，專案組一撤你就得回來。到了那邊少說話多做事，別給咱們所丟人。」
「知道了，趙所。」
從所長辦公室出來，林聽回到自己的工位，開始收拾東西。
警服、書籍、水杯、筆記本……
黑色牛皮筆記本已經被翻開過很多次，但邊角依然整整齊齊。林聽用食指和中指沿著書脊壓了一遍，確認每一頁都整齊服帖。
桌上還有一個A4大小的牛皮紙信封，那裡面裝著他自己整理的「永興家園殺人案」的資料——從那天傍晚出警到現在，他利用休息時間把所有能接觸到的信息都梳理了一遍，用不同顏色的便簽紙標註了存疑和待核實的內容——主要是可能存在案件證據的地方。
資料一共三頁紙，字跡工整，間距幾乎一致。
他快速掃了一遍，在心裡確認每一處標註都準確無誤，才重新裝好，封口折了三折，用回形針夾住。
最後，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與桌面邊緣平齊。然後繞到辦公桌另一側，檢查了抽屜——鎖好。
整個派出所他待了不到四十天的工位，桌面乾淨得像從來沒有人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