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縣神州,自古以來便是生靈無數,各有造化,人有修道鍊氣、誦經禮佛、科舉教化,求一個為神為仙的超脫長生,其餘生靈也成妖做怪,求一個妖仙的前程。
說破大天去,無非是出身不同,根基不等,皆是天地間螻蟻塵埃,自奔前程罷了。
初冬時節北方天高地迥,四野蒼茫,冷風刺骨,百獸躲藏,山間草木蕭疏,大地盡鋪褐衣,水流清淺,河床露底,偶有寒鴉掠過,更顯天地寂寥。
連通冀魯豫九州四十八郡的官道寬闊,兩側的楊柳枝丫橫斜,光禿禿地立著,遠處山脊的松柏林倒還泛青,遠遠看去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日頭偏西,道旁枯樹的影子越發的長了。
忽而正南傳來一陣「噗噗」的沉悶腳步聲,初聽極遠,頃刻間就到了跟前。
「嗷嗚!」
平地里傳出一聲低沉的虎嘯,兩側樹林中驚起一片飛鳥。
一道黑黃色影子從山坳的轉角處竄出,速度極快,勁風捲起一路的枯葉。
片刻後黃影慢下來,竟是一頭一丈多長的斑斕猛虎。
虎背上半跏趺坐著個年輕書生,身量頎長,面容清俊,兩眼亮如晨星,十分神采便有九分半聚在此處。
書生穿一領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褲腳短了一截,露出裡面白色中衣,老虎慢下來後擰腰漫步,他垂下的那條腿也跟著一盪一盪。
一陣北風吹起他的衣角,獵獵作響,書生兩腮被寒風吹得發紅,他眯眼看了看斜陽,伸手輕拍座下巨虎腦門,揉著王字的花紋笑道:「班將軍,到哪了?」
「快到青州地界了。」
老虎搖搖頭似要甩脫書生撫頭的手掌,卻又不敢使勁,最後哼哼一聲:「老爺你輕些,我最得意額頭的王字,亂了就失了風度,等到了喜宴豈不叫諸多女妖精小看了?」
「你倒是臭美,還想著找個老婆嗎?」
書生將虎頭上毛髮理順,呵呵笑道。
老虎扭捏道:「實不相瞞老爺,我在黃泥崗修行一百多年,還不曾近過女色,我……我也憋得慌!」
書生聞言哈哈一笑:「人都說老虎陽氣壯,你打光棍足足百年,是不容易。」
一人一虎說說笑笑自西而行,夕陽漸落,夜色從他們身後漫上來,巨虎漸漸隱入了蒼茫的暮靄深處。
官道之上趕路的行人、腳商等偶有看到的都驚駭莫名,跪地叩首道:「騎虎的仙人……騎虎的仙人啊……」待他們抬頭時,書生與老虎早已不知所蹤了。
……
龍從雲,虎從風,班蘭蘭是猛虎成精,本就有著弄風的伴生妖法,它借著妖風奔馳之速迅如閃電,可日行三千里,此界齊魯諸州郡方圓不過七千餘里,走些山路,回青州一個晝夜便可抵達。
行至入夜沈硯輕拍班蘭蘭,道:「找個地方暫歇片刻,吃些東西吧。」
班蘭蘭早已累的大汗淋漓,可背上的仙人不發話它也不敢停下,只能硬著頭皮趕路,見沈硯叫歇,班蘭蘭頓時慢下來,緩緩踱步道:「前頭是大澤山了,過了山便是青州府,咱們歇息一下明日再走正好。」
「大澤山?」
沈硯睜眼看向前方,夜色中他的目力也極好,能看到前方數里起伏的山巒,因為是班蘭蘭背著行路,沒少穿山越嶺,是以沈硯也不識得前路方向。
看出班蘭蘭疲憊,沈硯從虎背上躍下,問道:「大澤山看著不大,也不曾聽說過,可有妖精?」
「沒有。」
班蘭蘭輕輕搖頭:「這是個小山頭,四下都是村鎮,小妖在此活不了,大妖在此住不開。」
沈硯在嶗山看了許多道家經典,也了解過,妖精是山野之物,若是混入城市與人混居難免害人性命,自然引來神靈或修道士誅殺,是以長久修持的精怪都遠離人煙自辟洞府。
這大澤山還不足黃泥崗一半大小,其中興許還有山民村落,卻是不適合精怪居住修行。
向前走了兩里許,班蘭蘭鼻頭微動,呲牙道:「有妖氣!」
「你不是說此間無妖?」
沈硯說著手就抓住了木盒,班蘭蘭低頭嗅了片刻,道:「應該是一夥妖精,就在前方村子裡。」
沈硯心頭一沉,妖精,還是一夥,盤踞在一個村子裡,莫不是什麼屠村占寨的大妖?
「知道什麼來路麼,厲害嗎?」
班蘭蘭縮縮腦袋:「不知道,土氣頗重,像是地里的東西,比我厲害。」
輕易降服班蘭蘭的經經歷給了沈硯極大的信心,他看著前方一片黑漆漆,攥緊了木盒道:「妖精作亂害人就不能不管,你既害怕在此等我,我進去看看。」
班蘭蘭點點頭就跑到一旁樹上臥下,沈硯壯著膽子朝前走了片刻,果然見到一個山村,約莫十幾戶人家,都是茅草屋,可家家戶戶門前掛著紅燈籠,貼著大紅喜字。
沈硯剛進村子就見十幾個村民挑著大紅燈籠朝著村中的大槐樹而去,見到沈硯,一個老人拱拱手,問道:「這位相公好,可是過路的?」
沈硯見這個村子處處怪異,默念兩邊清淨咒穩住雜念,道:「老丈好,我是遊學的秀才,夜入此山迷了方向,不知這是什麼村?」
老人道:「我們這是大澤山,山中僅有我們一個石門村,從此出山還有五六里路,夜路走不得,相公你若是信得過小老兒,我便做主給你找個人家,借宿一宿,明日一早再出山吧。」
沈硯見老人說話客氣,為人熱情,心頭反而一突,看看不遠處村民,問道:「敢問老丈,你們村子裡有什麼喜事,竟是家家戶戶張燈結彩?」
老人微微一笑:「你是外地人不知道,今日是我們村五官老爺娶親的大好日子,我等村民得五官老爺庇佑多年,今夜要隨大老爺們去迎親,相公你是有學問的,正好幫老漢看看婚書寫得可還成嗎?」
老人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封書信,沈硯接過來展開,老人忙把紅燈籠挑起照著。
「右啟:李府妙兒姑娘芳鑒
今有官門五氏,石門地主,慕李門之淑德,長兄官帽子、次兄官印子、三兄官袍子、四兄官褲子、五弟官靴子,弟兄五人共納李府千金妙兒小姐。
謹擇良辰,於丙午年十月三日子時前往迎娶,永結鸞儔。
此證」
這是一份婚書,寫的奇奇怪怪,沈硯皺眉道:「五人娶一人?」
老漢道:「正是,相公你看看婚書寫的可有問題,小老兒早年只上過幾天私塾,也不知寫的合乎禮法不?」
沈硯心頭一動,知道這個村子的怪異應當就在姓官的五兄弟身上。
「寫得不錯,既然趕上了,不知我能否隨你們一同去迎親,也沾沾喜氣?」
老人聞言大喜,道:「如此最好,走吧。」說著他將手中紅燈籠遞給沈硯,揮揮手,滿村人便迎上來。
沈硯跟著他們走到一個土地廟前,老人躬身道:「五官老爺,吉時已近,是否啟程?」
「唧唧……」
一聲老鼠叫,沈硯竟看到小小廟宇里鑽出來五隻嬰兒般大小的肥碩老鼠,各個肥頭大耳,腆胸疊肚,雖有老鼠的模樣,卻身材蠢笨,憨態可掬。
這五鼠長得一樣,但各有打扮,一個頭戴青草編制的烏紗帽,一個頸上掛著各四四方方的小石頭,一個穿著胖大袍子,一個套著一條藍湛湛的褲子,最後那老鼠渾身光溜溜,只是下肢兩爪套著一雙孩童穿的虎頭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