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順橋往屋裡看了一眼，頓時愣住了。
裡面竟是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幾個會計正坐在鋼筋澆築的隔間裡埋頭忙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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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順橋頓覺頭皮發麻，不由脫口而出：「怎麼這麼多人？這得排到什麼時候？」
小吳神色木然，沒有搭理他。
江順橋苦笑道：「小吳同志，你看能不能幫個忙？」
小吳明顯有些猶豫，想了想還是擠了進去，走到其中一個女會計的櫃檯前，小聲說著什麼。
那女會計一邊聽一邊點頭，目光望向了站在外頭的江順橋，待聽完後，朝著江順橋招了招手。
江順橋見狀也是一驚，他本來也沒指望小吳能幫上啥忙，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可沒想到小吳比自己想像中的面子大得多。
他連忙擠了進去，剛湊上去，便聽那女會計問道：「婦聯的結算單呢？」
「這兒呢！」
江順橋連忙將手裡的結算單遞了上去。
然而就在這時，等在後面的人卻不樂意了：「幹啥呢！幹啥呢！咋還插上隊呢？他不是剛來嗎？憑什麼先處理他的？」
那女會計眼睛一瞪，兇巴巴道：「愛等不等，不等明兒起早再來！」
那人被罵得腦袋一縮，嘴裡囁嚅了一下，終於還沒敢說出話。
江順橋扭頭對那人善意地笑了笑，回過頭，便見那女會計翻開一本帳本登記，然後從抽屜里拿出鑰匙，起身打開旁邊的一個鐵皮櫃，從裡面取出一沓大團結和一些零錢。
她眼睛盯著帳本，嘴裡念念有詞：「一支花一毛錢，一共二百八十支……就是二十八塊錢，沒問題吧？」
「沒問題！」
「那就按個手印，這兒簽個字。」
女會計把帳本遞了上來，指尖在要簽字的地方指了指。
江順橋簽字畫押後，女會計把錢清點了一下，推到了他的面前。
「你數數。」
江順橋仔細數了一遍，連忙點頭：「沒問題，麻煩了同志。」
小吳把江順橋送出了辦公樓，臨到了三輪車邊，小吳正欲離開，江順橋卻把她喊住了。
他從三輪車裡拿下兩份樣品花，笑道：「小吳同志，剛剛還是太感謝你了，這兩捧花你先拿著，一捧送給你，另一捧麻煩轉交給王主任，感謝她給我們這個機會。」
小吳皺了皺眉頭，沒有接，板著臉道：「感謝接受了，至於花就免了，咱們主任也不會要這些東西的。」
江順橋並不意外，笑道：「小吳同志不要緊張，咱也不是想要攀什麼關係，就是這花也快賣完了，晚上再擺一會兒攤就準備走了，單純就是感謝，而且這些都是樣品，你看有不少都蔫了，賣也賣不掉，丟了也可惜，乾脆就做人情了，還請你不要推辭。」
小吳板著臉，依舊沒接。
江順橋只好索性把花放在牆角，登上三輪車，嘎吱嘎吱騎了起來。
望著三輪車騎出了廠大門，小吳這才收了回來目光，低頭看著牆角的兩捧花，小聲嘀咕道：「哪裡蔫了？這不好好的麼？」
她正欲轉身進入辦公樓，忽然腳步一頓，想了想，還是把那兩捧花抱進了樓里。
……
騎出了糖廠，張大春好奇道：「橋子哥，你給那個王主任送花我可以理解，你給那小跟班一起送了幹啥？一塊錢呢！」
「而且人家明擺著不要，你擱那裡，萬一人家不拿進去，不浪費了麼？」
江順橋哼著小調，沒好氣道：「你懂什麼！人家可以不要，但咱不能不給。」
「就算是人家丟垃圾桶了，那咱也得給！」
張大春知道江順橋這是想要和這位王主任打好關係，小聲道：「可是我剛剛聽他們屋裡的人說，他們婦聯也沒多少錢啊，摳摳搜搜的，不然也不至於就買點花打發了，能給咱帶來什麼生意？」
江順橋皺了皺眉頭，道：「多個朋友多條路，省這兩塊錢也發不了財，大春，你以後也別這么小氣，該花的錢還是要花。」
張大春神色一僵，有些郝然地低下了頭。
江順橋這才想起，這是八三年。
一塊錢能買一斤豬肉的年代，大家都恨不得把五分錢掰成兩半用，一塊錢可是不少錢了。
自己以後世的生意理念來看待這個時代的人，難免有些強人所難了。
想到這裡，他開始嘗試緩和氣氛。
「大春，你覺得咱們晚上啥時候能賣完這些花？」
「再怎麼也要八點多吧？」
「我覺得不用，六點出頭就能賣完。」
「咱們這還剩不老少呢，怎麼可能那麼快就賣完了？」
事實證明，晚上的生意確實比白天好太多。
大家都慕名而來，老客帶動新客，這種獨特包裝的鮮花樣式在各個廠房單位傳開，又在江順橋的刻意營造下，造成了鮮花與感情掛鉤的初步假象，短短半日就成了全縣炙手可熱的搶手貨。
兩人一晚上忙得不可開交，這才剛剛到六點，剩下的花就已經賣完了。
直至宣布收攤時，還有不少人遲遲不願意走。
兩人收拾好攤子，張大春便蹬著三輪車準備往電影院那邊趕。
「橋子哥，剛剛咱們收攤時，還有兩個人在問我明天還過來擺攤不，明天咱真不來了麼？」
「家裡不是沒有花了麼？咋來？賣空氣麼？」
「咱縣裡有些地方有種花，咱們去談談，看看能不能再收點花過來。」
張大春大為遺憾，出了個主意。
江順橋卻搖了搖頭。
這個時代的社會特點就是樸素勤儉，自己只是抓住了人性弱點進行猛攻，人在衝動之下，就會一時間失了智，等人們回過味來，後面只會越來越難賣。
更何況與社會作對的人往往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記憶里似乎今年年底就會有一次事關「精神污染」的清除行動，陣仗非常之大。
屆時喇叭褲、長頭髮、燙頭髮以及高跟鞋這些東西都會被打上標籤，萬一把賣花的事情鬧大了，難保會給自己惹禍上身。
前世蹲的那幾年牢獄，讓江順橋深知這個時代的尿性，並不決定在花卉行業深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