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六渾上下打量了李通崖一眼,卻瞧不出有什麼異樣,他也不多言,見了本人之後,從懷中取出那封信,雙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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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通崖接過之後,並未當場拆閱,而是將信收入袖中,對著那山越使者詢問道,「敢問大帥木焦蠻還有什麼吩咐嗎?」
「大帥說了,若你李家要回信,可由我帶回,也可另派使者與我同去,若不回信,我此刻便走了也罷。」賀六渾昂然說道。
「大帥既然有信送來,我李家自然是要回信的,還請使者稍待兩日。」
說完,李通崖隨即轉頭對著李玄宣吩咐道,「還請這位使者入偏廳歇息,備好酒菜,好生款待,不得怠慢。」
李玄宣躬身應道:「諾!」
李玄鋒在一旁臉色青白交替,握著的弓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最後被兄長一個眼神壓住,憤憤不平扭過頭去。
賀六渾倒也不客氣,將長刀插回腰間,大踏步跟著引路的李家僕從往偏廳走去。在路過李玄鋒時,他腳步微微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正當李玄鋒憤怒地幾乎要再次引弓的時候。
賀六渾卻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只說道,「好漢子,有我山越的男兒的風骨。」
說完他便大笑著甩掉僕從而去,「不勞你李家費心,這幾日裡我早已在這兒有了住處。」
那僕從滿臉為難,看著李通崖,不知所措。
「隨他去吧。」李通崖嘆息一聲。
待那山越使者走遠之後,李通崖方才要求眾人各自散去,獨留李玄宣一同進入了一處尋常時節議事的院落之中。
他將袖中那封信取了出來,拆開封口處那枚血紅色的漆印,取出信箋,展開看了一遍,眉頭微皺,沉默良久。
李玄宣上前一步,低聲道:
「仲父,信上……到底寫了些什麼?」
他本是猜測,這是那山越大帥木焦蠻派來侮辱他李家的書信,只因那山越使者跋扈非常,咄咄逼人,像極了故意挑釁的姿態,卻沒想李通崖的回答,讓他感覺到不可思議。
「這不是那山越大帥的信箋。」
「那是誰的?」李玄宣不解。
「是景恬的。」
李通崖艱難說道:「信上說,那山越大帥木焦蠻有意與我李家交好,已經納了景恬作為侍妾,兩家合為一家,皆稱通好。」
李玄宣聞言,如遭雷擊,忍不住呢喃道:
「那玄嶺呢?」
「玄嶺同樣被山越俘虜,以為人質。」李通崖語氣晦澀,一時之間竟然難以啟齒。
李玄宣聞言更是如墜深淵,失魂落魄,喃喃道:
「一切都怨我,若是我能夠早早發現山越蹤跡,也不至於連累玄嶺景恬,以至於他們一個為人囚虜,一個為人奴婢……」
李通崖皺了皺眉頭,安慰道:「無論如何,這也怪不到玄宣你身上,要怪就怪我們幾個做長輩的無能。」
李玄宣還要再說些什麼,卻被李通崖直接打斷,轉而收起信封,向著祠堂的方向而去。
李玄宣同樣想明白了什麼,臉色蒼白,緊隨其後跟了上去。
果然,後院祠堂內一片狼藉,原本焚著的香燭倒在地上,案台被掀翻,原本供奉玄鑒的位置空空如也。
李玄宣站在門檻處,看著空空如也的供案,臉色一下子就蒼白了起來,他的手開始不停的發抖。
「玄鑒……」李玄宣的嘴唇不停哆嗦著,好不容易才吐出四個大字,「玄鑒丟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上,雙手撐在滿是香灰的地面上,十指摳進泥土中,乃至於指縫間都滲出了鮮血也渾然不覺,只是不斷痛泣。
「都怨我。」他低聲道,聲音沙啞,「都怨我呀!若是我能提前查明山越侵犯,也不至於……」
李通崖站在他身後,同樣沉默不語,如今的他自然不會安慰自己玄鑒安然無恙之類的話。
毫無疑問,玄鑒確實是丟了,一如他所想的那般。
另一邊,李玄宣還在不停地自責著。
「我若早幾日往西面派去哨探,我若在山越尚未進攻時便警覺,我若……」
李玄宣還想說什麼,但終究是住了嘴,他還能說什麼呢?
玄鑒已經丟了,那枚決定了他李家幾世興衰的玄鑒到底是丟了,丟在他李玄宣手上。
李玄宣一拳砸在地上,手上鮮血淋漓,他又想起被山越擄去作為奴婢的兩個弟弟妹妹,不由更加自責起來。
「我若早早將景恬和玄嶺帶到身邊,他們又何至於被一個山越蠻子擄為侍妾,扣為人質!」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是嘶啞起來,就在他想要踉蹌著站起身來的時候,卻一個不穩,反而跌在了地上,碰到了一面椅子。
椅子腿上歪歪扭扭刻著八個字。
「宜室宜家,爾熾爾昌。」
那是他大父李木田的字跡。
看著這幾個字,李玄宣渾身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迎面擊中,讓他眼前驀地一黑。
他腦海中猛然浮現出那位為了李家在後堂里一坐就是 20年的老人,不由抹了抹眼角。
他大父是為了什麼呢?不還是為了這面玄鑒?
「宜室宜家,爾熾爾昌……」
李玄宣再次喃喃念著這八個字,忽然慘笑一聲,只覺得萬念俱灰,悲從中來,於是他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劍,橫在頸前,就要自刎。
「大父,孫兒無能,愧對先祖,唯有一死以謝太陰。」
劍光在昏暗的祠堂中一閃,眼看著就有血光迸濺。
李通崖的動作卻比他要更快。在劍鋒觸及脖頸的剎那,李通崖的手已經橫環在劍刃前,鋒刃割破了他的掌心,鮮血順著劍身淌下來,滴在李玄宣的衣襟上。
「仲父」!李玄宣驚叫一聲,隨即頹唐說道,「你這又是何苦呢我李玄宣無能無德,死不足惜。」
「混帳!」
李通崖一聲厲喝,用那隻沾了血的手狠狠地扇在李玄宣臉上。
這巴掌扇得極重,打得李玄宣整個人頭昏腦脹,臉上頓時浮出五道指印。
「你若死了,置大哥泉下何地,置通崖心中何安?」
李玄宣捂著臉,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來,隨即他聽到仲父李通崖聲音低沉。
「況且,這事並非沒有轉圜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