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頭。
汗水沿著臉頰流淌而下，梅原感覺臉上尤其是眼角特別地癢，卻不能抬手去擦。
兩條腿已經不是他的了，只是恰巧出現在這裡，也恰巧支撐著他的身體，讓他不至於倒下，繼續維持著軍姿。
教官從隊列中緩緩走過，一個一個地檢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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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祈禱他走得快些，再快一些，但他偏不，走幾步還要停下來，拍拍這個的背，踢一腳那個的小腿，再嘴上幾句。
男生女生一起訓練，但分成了相對的兩個陣列。
教官就在身後，梅原維持腦袋不動，目光微微偏向女生陣列的邊緣。
最前排的陸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身體筆直，雙手緊貼在腿上。
好樣的，妹子……
剛才隔壁班……不對，是隔壁營或者連或者排，有個小個子女生站著站著忽然倒下了，引來不少目光，他那時起就有點擔心陸英。
好在她的表現超乎他的意料。
梅原自己當然也不能出岔子，雖然算是半個宅男，但高中時他的身體素質就一直名列前茅。
——在十幾個男生的文科班裡名列前茅，那也是名列前茅。
「稍息。」教官終於開口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甚至不自覺地發出了聲音，身體也跟著放鬆下來。
「立正！」
教官光速變臉。
剛放鬆一點的梅原，也只能重新立正身體。
跟高中時差不多，軍訓還是從最基礎的隊列練起，立正，稍息，停止間轉法，齊步走，正步走……
三年前訓練過的內容，如今從頭再來一遍，也沒人敢說自己是熟手，畢竟這些滿打滿算只訓練半個月的內容，丟得比高中知識快得多了。
臉上好曬。
腿好酸。
腳好痛。
尤其是腳，梅原昨天試穿鞋子時感覺還行，但站了半個下午，最主要的痛苦便來自這雙鞋。
他甚至有種不穿鞋可能會稍微舒服一點的感覺。
到底還要站多久……
梅原抬眼，瞄向半空中炙烤的太陽。
一滴汗水流入眼眶，刺得他眼睛一閉，身體跟著彎曲了些。
背後立即挨了一下，「站直。」
梅原咬牙挺直身體，望向前方。
下午的訓練從兩點持續到五點，臨結束了，教官還對他們百般調戲，看著旁邊幾個專業的陣列陸續解散，硬是讓他們又站了五分鐘才放人。
「解散！」
站了一下午，大學生們一鬨而散的力氣都沒了，拖著身體走到場邊，拿起自己的包或者水杯，然後慢慢走向食堂。
309寢室就梅原背了個包，訓練一結束，三個室友全過來問他要水喝，梅原罵人的力氣都沒了，包放腿上，讓他們自己拿。
陸英很快也過來了，在他旁邊坐下，汗水浸濕，頭髮沾在臉上，「吃飯嗎？」
「嗯……」
梅原收拾東西，兩人一起去食堂，排隊，等待，吃飯。
「晚上還有訓練。」陸英看起來都沒什麼食慾了。
這大概就是大學軍訓跟高中入學軍訓最大的區別了，白天訓練還不夠，晚上還得再練個兩小時。
梅原嘆了口氣，「趕緊吃，吃完回去休息吧。」
留給他們的休息時間只有一個半小時，晚上六點半開始訓練，到八點半結束。
吃過晚飯，兩人各自回寢室，而除去吃晚飯也還剩下一小時的休息時間，居然一眨眼就過去了。
梅原感覺自己才剛坐下來，摸了兩下滑鼠，刷了一會兒網頁，室友居然起身說集合了。
再看時間，六點二十。
六點二十？
「我剛昏過去了嗎？」
「嗯？沒有吧。」
張暘把水杯往他包里塞。
晚上依然訓練隊列，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晚上沒有太陽，但站久了腿照樣酸，腳底板也依然會痛。
「稍息……立正！」
操場四周開了大燈，明如白晝，教官穿梭在隊列里，從一道影子走到另一道影子中，腳步不停。
「好，休息一段時間。」
站了一會兒，終於等來一小段休息時間。
旁邊的人都去喝水，梅原不渴，原地坐了下來。
對面某個女生一邊跟旁邊的人說話，一邊偷眼看他，「還好對面站著的是帥哥，不然我真堅持不下來了……」
她刻意沒有壓低聲音，似乎希望對面的人能做出一點反應，但梅原望著遠處的照明燈，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而她旁邊的女生湊到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她明顯愣了愣，然後轉頭去看她們這排的末端。
「那個矮……不太高的？」她這句話壓低了聲音，但梅原還是聽見了，看了她一眼。
旁邊的女生點頭，見他望來，又不說話了。
梅原還是起身去場邊喝了口水。
等再回來，對面那倆女生已經聊到別的話題了。
「……真的，當天就送了她們寢室每人一套護膚品，說什麼自己愛打遊戲，可能會打擾她們……」
「什麼牌子的？」
「我忘了，挺貴的好像。」
「真有錢……為什麼不是我們寢室的呢。」
「好像是東越來的。那邊人都挺有錢的。」
梅原不由得又看了她們一眼，兩個女生似乎有所誤會，都不說話了。
這時，場邊忽然喧鬧了一陣。
梅原望過去，是幾個男生，而中間是他們的教官，不知道在聊什麼。
過了會兒，其中一個男生過來，說了原委。
「沒什麼，教官說今天晚上表現好的人，會獎他一張洗澡票。」
「什麼洗澡票？」梅原問。
「大食堂後面不是有個澡堂嗎，五塊錢洗一次。」
梅原興致缺缺，「要是冬天我就心動了。」
「哈哈，是啊。」
五分鐘的休息時間很快結束，訓練繼續。
而在今天的訓練徹底結束前，教官果然說要考察站軍姿，站得好的獎勵洗澡票。
梅原不在意那聊勝於無的獎勵，但他知道要是沒站好，晚上的訓練搞不好都得延長，於是身體挺得筆直。
教官帶著審視的目光在男女隊列間轉了一圈，把幾張洗澡票拍在幾個模範標兵肩上，然後宣布解散。
梅原也被拍了一張，哭笑不得。
等見到陸英，他把這張洗澡票給她。
陸英對著遠處的燈光，舉起洗澡票看了看，像是在驗鈔，隨後發問：
「一起去嗎？」
梅原想了想，體驗一下也好，大不了自己花個五塊錢，於是點頭答應。
「回去拿衣服吧，我在澡堂門口等你。」
「嗯。」
兩人各自回寢室，梅原拿了個硬紙袋來裝衣服。
「去哪？」張暘問。
「澡堂。洗澡。」
「哦對，你拿了洗澡票。」
「他是跟女朋友一起去的。」李王侯冷不丁插了一嘴。
「什麼！」張暘震驚，震怒，震撼地羨慕。
梅原微笑，拿上衣服出去了。
來到澡堂門口，陸英還沒到，梅原等了一會兒。
出乎他意料，現在這大夏天的，居然也有不少人來澡堂洗澡，而其中大部分又是穿著軍訓服的大一新生，男女都有。
這時間已經沒人再戴帽子穿外套了，因此梅原一眼就看到了中午那個跟他一起辦校園卡的女生——依然是先看馬尾後看臉，然後才認出來的。
後者也注意到了他，歪了下腦袋，像是微笑了一下。
梅原也不知道她這算不算打招呼，但還是點了下頭。
沒想到得到回應後，她居然走過來了。
「你是文管的吧？」
梅原點頭說是，那女生又問他，是不是前天幫她拎過行李箱的人。
「是。」
「我就說，看著你好眼熟！但是今天大家都換軍訓服了，我都認不出來了！」女生很快說道，「我中午好像也看見你了？」
「是我。」梅原笑了一下，原來彼此都這麼覺得。
這女生也沒跟他多聊，看了眼他手上裝著衣服的紙袋，知道他也是來洗澡的，揮揮手就先進去了。
視線跟著她腦後搖晃的馬尾，梅原收回目光時，發現陸英已經站到面前。
「……」
她看了看他張望的方向，又看向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
「進去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