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著陸英,梅原還沒騎出巷子口,就見一個中年婦女騎著輛小電瓶車迎面過來了。
路不算寬,對電瓶車來說已經足夠,雙方碰不到一起,但梅原還是靠邊停了下來。
因為這人是他媽,薛寧。
小電瓶車踏板上方掛著一大袋蔬菜,搖晃間能看到裡面還掛著袋豬肉,她剛從菜市場回來。
「阿姨。」陸英打了聲招呼。
「我送陸英去廣場。」梅原沒下車,雙腳撐在地上。
薛寧點點頭,看著兒子,「你也找個班上,天天在家待著,看得我心煩。」
「哦。」梅原望天,炎炎夏日長,這時間天空還很明亮,「那我今天就去火鍋店試試。」
薛寧瞪眼:「讓你跟我學燒飯,你就去火鍋店打工。」
「到底要怎麼樣……」梅原無奈了。
「早去早回,等著你給我洗菜。」薛寧又對陸英招呼一聲,一擰電門,騎進巷子裡。
梅原重新上路。
「你要學燒飯了?」等穿過馬路,電瓶車穩定地向前行駛,陸英才問道。
「嗯。」梅原看著前方,「我媽說上大學就是走上社會了,燒飯做菜算是基本生存技能。」
陸英想了一會兒,「大學裡應該沒有自己燒飯的機會吧。」
「誰知道呢。」梅原深深吸了口氣,「有沒有大學上都難說。」
「……沒你這樣放低期待的。」陸英說道,他倆好歹是文科重點班的。
梅原笑了一聲,騎車過了個路口,忽然問道:「你緊張嗎?」
陸英抬眸,兩人在後視鏡里對視一眼。
她的期望很低,很容易滿足。
「還好。」
去廣場跟去高中是同一條路,中間要過一條河,然後沿著河邊騎上五六分鐘。
梅原上小學時,道旁還是比路面高出近兩米的水泥河堤。
十幾年間修修補補,兩年前乾脆完全拆除,建成了現在的河邊公園,水榭亭台,花繁似錦。
這個點天還比較熱,沒什麼人,等太陽落山,在河邊散步的老老少少就多了。
梅原家住得遠,也就上高中後才頻繁經過這邊,但時間不是清晨就是深夜,也沒有停下來的機會。
河邊的公園看著熟悉,但他其實挺陌生的。
「小娜說,她前天看到周晴跟吳鵬飛在這裡散步。」陸英忽然說起了同班同學的八卦。
「嗯……嗯?」梅原驚訝,「那兩個人怎麼會玩到一起?」
「不知道。」陸英停頓,看向他的側臉,「可能……住得比較近吧。」
「這樣。」
一路飛馳,到另一座橋,左轉的綠燈正在倒數,梅原加速衝過去,廣場就在前面了。
轉過幾個彎,到自助火鍋店前,梅原停車,陸英下來,看著他說道:
「艾雲和李婷幹了幾天就不來了,店裡還在招人,你要來面試嗎?」
「……別鬧了。」
梅原看了眼火鍋店的招牌,「想好夜宵要吃什麼,我九點左右來接你。」
陸英露出笑容,重重點頭,「嗯。」
「走了。」梅原回頭看了眼路況,調轉車頭,原路返回。
目送著他,直到看不見了,陸英才收回視線。
「——老公走咯。」
陸英回頭,發現一起打工的女同學,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身後。
「你什麼時候來的……等下……」
陸英扭身躲避腰間亂摸的手。
「也就比你早個幾分鐘吧,剛出來就看到你在門口當望夫石。」
劉小娜雙手都被按住,沒再亂動,只是羨慕又遺憾地掐著陸英的細腰。
「你腰可真細啊……你跟梅原之前不是天天吃夜宵嗎,怎麼都不長肉啊?」
陸英人小力微,掙脫不開,只能無奈地看著幾乎都要把臉貼上自己肚子的女同學,「我吃得少。」
「我吃得也不多啊,你看我的肚子。」
劉小娜終於放手,陸英拉開距離,目光在她肚子上稍作停留,就上移動到挺拔的胸部。
她那點優勢,一下子就被打敗了。
「高考害人啊,後遺症這麼大。」
劉小娜唉聲嘆氣,摟著陸英的肩,一起往火鍋店裡走,「現在每天晚上不吃點什麼都睡不著……」
而等兩人在休息室一起換工作服時,閒聊的話題已經變成了男女關係。
「我問過周晴,是吳鵬飛約她的,今天晚上還要去逛西湖呢,真不嫌遠……這兩人估計已經有一腿了。」
陸英沉默不作評價,劉小娜卻不放過她,「你跟梅原什麼時候把關係定下來啊?」
「不知道。」她低著頭,雙手在背後繫著火鍋店過大的圍裙,這裡根本沒有適合她的碼。
「馬上就上大學了,你不著急?」劉小娜又問。
陸英想了想,「他去哪裡我都會跟著他。」
「你覺得這就沒問題了?」
劉小娜一臉痛心疾首。
「高中大家都以為你們是一對,所以沒人追你,也沒人追他。出去可就不一樣了,全國各地的妖女都來了,誰管他有沒有女朋友……尤其這小子長得還不賴。」
陸英扭頭看著她。
「你這什麼表情,『所以呢』?……哦,我明白了,你是想表達,那個網癮少年不會被妖女誘惑是吧?」劉小娜說道。
陸英沒說話,但也沒有開口否認。
「唉。」劉小娜嘆氣,「你還是不懂女人,難怪胸都長不出來。」
「……」
火鍋店五點半換班,已經沒多久了,走出休息室,劉小娜抓緊時間說道:
「總而言之,在暑假結束前,趕緊把關係定下來吧……這樣,過兩天,你把他約出來唱歌,去KTV,我來給他灌酒,你們直接生米煮熟飯。」
「不要。」陸英看了眼不遠處的領班,又看向劉小娜,「這樣不好。」
「你……唉!」
劉小娜深深嘆了口氣,「等他在大學遇上了心動的,你就哭去吧!」
這會兒,梅原也到家了。
廚房在一樓,他過去時,薛寧正在洗菜,梅野在旁邊扒拉著她的大腿。
「把老二抱出去。」薛寧頭也沒回地說道。
四五歲的小孩,已經到了父母疼愛又嫌棄的階段。
把弟弟弄出去,梅原回到廚房,薛寧讓他在旁邊看著。
「看著就行?」
「你想直接上手啊?那你來。」
看了眼已經洗完的蔬菜,梅原沒動,這是他目前唯一能直接上手的。
薛寧開始切姜剁蒜,又讓梅原拿幾個干辣椒來。
「燒飯也要規劃,燒什麼,要準備什麼,都要有個打算。提前準備好,動起手就不亂。」
梅原站在旁邊,看著,也聽著。
他媽要準備的不只是他一家四口的晚飯,還有一屋子農民工的伙食。
他爸在外當包工頭,他媽在內負責燒飯,夫妻分工,從二十幾年前出來闖蕩時就是如此了。
梅實手底下的農民工基本都是同鄉,獨身的住在他家大院一樓,幾人一個房間,有家室的則在附近另外租房,比如陸英一家。
那時候她人生地不熟,整天都黏著他,很怕跟外人說話。
她沉默寡言的性格,大概也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在想什麼呢?」
薛寧拿過兒子手裡的干辣椒,又盯著他看了兩眼,「想小英啊?」
「嗯。」梅原回過神來,拍拍手心,「想到她剛過來那時候的事情了。」
提到過往,薛寧也恍惚了一下,「都快十年了吧。」
「剛好十年。」梅原點頭,十根手指交替落下,「三四五六七八九,高一高二高三。」
都十年了……
薛寧又看了兒子一眼。
作為過來人,老母親的眼睛能看透很多,但看不透的地方同樣也有很多。
「等你大學畢業了,就跟小英結婚吧。」
梅原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哦。」
平靜。
只有理所當然的平靜,看不出高興或害羞。
這就是老母親看不透的地方了。
她能看出兒子對那姑娘是喜歡的,但這喜歡是男女之情,還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間的守護本能,她無法判斷。
只是因為小英是先來的?
嘩——
鍋里的油已經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