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國普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腦子裡的思緒亂得像是一團漿糊。
因為陛下在聽完他的一番肺腑之言後並沒有任何回應。
沒有說要處置魏忠賢,也沒有說要處置他。
只是說了一句:「朕知道了。」
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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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普一路上慢慢地在甬道上篤步,身後一名小太監跟隨。
激昂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他開始思考著今天晚上陛下的舉動到底什麼意思。
皇帝問他對魏忠賢是什麼看法,沒有表明態度。
但其實那句「魏忠賢操弄權術」就已經是最直觀的態度了。
可既然陛下已經從自己這裡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卻又為什麼隱忍不發呢?
莫非是準備明天再動手?
唉。
這樣想著,李國普嘆了口氣。
陛下還是太年輕。
他就不怕自己轉頭就把這件事情告訴給魏忠賢嗎?
李國普轉身又深深地看了眼燈火通明的乾清宮,最後搖搖頭。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今天事已不密,就該做出決定才對呀。
只是.......
只是陛下又讓自己現在就派人去戶部給事中李覺斯家裡捎句口信又是什麼意思?
這個人他有點印象,前幾天給內閣遞了奏疏,要求起復王永光。
王永光雖然是被閹黨提攜的人,且素來厭惡東林黨。
但他並不完全跟著閹黨的步調走,而是屢次與魏忠賢發生過衝突,最終在今年七月稱病辭官。
李覺斯上書起復這個人,是在代表誰試探陛下的態度還是?
而陛下又讓自己找這個人是什麼意思?
李國普只覺得眼前一團迷霧,至少在他的視角,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一片模糊。
算了。
越想越亂。
不管怎麼樣,聽陛下的吧。
他心裡想著。
回到直房後,李國普便寫了一張手條,又將自己的私章揣在手中,將東西遞了過去。
小太監微微向他躬身,接過手條與私章,隨後轉身出了直房。
直房外是兩名衛士。
三個人一路上沒有任何交流,沿途的巡邏宿衛查了他們的牙牌之後,便立即放行了。
等到子時三刻的時候,三個人出了紫禁城,一路往南城方向而去。
南城的街巷比皇城更黑更安靜,偶爾有一兩聲犬吠從深巷裡傳出,被雪壓得很低,只剩下一點月光灑落。
小太監走在最前頭,手裡提著一盞素紗宮燈。
燈焰在風裡縮成一團豆大的橘光,勉強照亮腳前三步路。
三人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京城的官員數以千計,不過李覺斯是戶部給事中,這個職位看似是七品,卻屬於中層官員,因此自然記錄在案。
穿過兩條大街,便到了小喇叭胡同,這裡是靈佑宮附近,處於正陽門與崇文門之間。
明代很多南方籍官員都住在這附近,李覺斯也不例外。
小太監一路到了小喇叭胡同,順著東側街道數了十二家,確定了位置之後,才走上去輕輕的敲門。
「咚咚咚!」
敲門聲在寂靜的夜晚格外響亮,裡面卻沒有任何回應。
他又敲了幾下。
過了一會兒,才有人不耐煩地喊了句:「誰啊,大晚上的。」
「宮裡的人。」
小太監淡淡地說道。
「砰砰砰!」
屋內傳出一陣雜亂的聲音,緊接著又是一陣敲門聲音。
過了大概半刻鐘的樣子,外門才打開,一個穿著白色中衣,外面套著件半舊直裰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口。
他手裡拿著盞油燈,警覺地打量了一下來人,見到三人的服飾與腰間的牙牌後,這才連忙躬身道:「見過公公,不知公公找下官是有何事?」
小太監道:「我等奉李閣老的命令過來一趟,這是閣老交代給你的差事。」
說著便把手條和私章遞了過去。
李覺斯借著油燈的亮光,先看了看私章,確定是李國普的私章之後,才打開手紙。
上面的內容是讓他立即寫一封彈劾戶部陝西清理司郎中馮國柱貪墨軍餉的奏本,然後由出宮的太監侍衛將奏本送回宮裡去。
彈劾馮國柱?
李覺斯只覺得一頭霧水。
他是戶科給事中,職責是監察整個戶部。
包括戶部尚書、侍郎等人在內,因而這的確屬於自己的權力範疇。
但他卻不明白李國普為什麼讓他彈劾馮國柱這個人。
主要也是不清楚彈劾後會是什麼後果。
由於給事中與郎中並不是一個體系,平日裡也沒怎麼打交道。
而且他是今年八月份因為魏忠賢修三大殿的事情上疏稱讚,才從兵科給事中的位置調到的戶部。
所以李覺斯對戶部的具體情況倒是並不怎麼了解。
畢竟戶部別看尚書和侍郎加起來只有三位,可像馮國柱這樣的五品郎中卻有十三人,其餘員外、郎中加起來,總計四五十人之多。
他不可能對每個人的背景都了如指掌,因而馮國柱有什麼靠山,是不是閹黨的人,他都不清楚。
只是之前當上給事中的時候,不少戶部郎中都來送書帕,馮國柱也在其中。
因而他還是有點印象。
怎麼閣老忽然讓自己彈劾馮國柱呢?
李覺斯很是費解。
最主要的是,一個小小的戶部主事,用得著閣老這樣的大人物出手嗎?
這背後莫非涉及到大佬們之間的黨爭?
李覺斯心裡忍不住蹦出這個念頭。
可還未等他想明白其中的關鍵,小太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說道:「給事中若是覺得為難,不想寫也無妨,給咱家一句話就是了。」
「寫!」
李覺斯毫不猶豫地道。
這可是搭上閣老的機會。
要是錯過了,得後悔一輩子。
而且寫的話,即便涉及到大佬們之間鬥爭,那也最多得罪另外一位閣老。
以後有李閣老護著,不僅安然無恙,還能步步高升。
可要是不寫的話,自己沒有靠山,又要面對一位實權閣老的嫉恨,將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
所以這份奏本必須寫!
「很好。」
小太監平靜地伸手道:「手條與印章給我。」
李覺斯把東西還回去。
小太監又道:「記得日期寫二十四日的就成,閣老在等著呢。」
「公公稍等。」
李覺斯沒有把門關上,而是讓家裡僕人留在那作陪。
自己回了書房,立即開始寫起了奏本。
六科給事中的權力相當大,有權彈劾和糾察六部所有官員,還可封還並糾正六部不合理的行政決定。
除此之外,就是對六部的內部帳目進行核查與審計。
像戶部的錢糧收支帳目就歸他們管。
比如陳恪要簽字的那份帳目,簽完字之後,就要送入戶科給事中處進行「註銷」。
一旦戶科給事中在「註銷」時查出問題,上面所有簽字的人都得倒霉。
之前李覺斯也看過大量戶部的帳目,確實發現了許多漏洞。
可戶部爛帳實在是太多了。
而且背後又涉及到不少大佬,再加上許多給事中上任後都會收到大量書帕堵嘴。
因此他們往往都會對這種有漏洞的帳目視而不見。
這就導致作為國家財政最重要的一道監察閘門被腐蝕殆盡。
一旦在他們這裡完成註銷,那就會順利歸檔,根本不會上報給皇帝。
不過也正是如此,李覺斯倒也知道一些問題在哪。
他隨後就找了些陝西清理司那邊的帳目問題,以此作為彈劾的理由寫進了奏本當中。
過了一會兒李覺斯出來了,手裡拿著份奏疏,交給了小太監。
小太監翻了一下,確定內容與日期沒問題,這才微微向李覺斯躬身,準備離開。
李覺斯此時心情還是非常緊張,連忙說道:「公公能否告知,閣老為何讓下官這麼做?」
小太監看著他笑了笑:「給事中,有些東西少打聽,對你不好。不過你放心,閣老說了,你若寫了,這份心意就記下來。哪天得個空,一起喝杯茶。」
「多謝公公。」
有了這句話,李覺斯便放心了,喜形於色地從懷裡掏出十多兩銀子,遞上去道:「公公還要多替我美言幾句。」
「話肯定給你帶到。」
小太監掂量了一下子碎銀,轉身離開。
他站在家門口,一直看著三人走出巷子,消失在胡同里,才把門關上,原本壓抑的喜色頃刻間爆發出來,大笑道:「哈哈哈哈哈。」
奴僕納悶道:「老爺,怎麼開心成這樣?」
李覺斯瞥了他一眼,開心的情緒慢慢平息下來,卻依舊眉開眼笑地說道:「你懂什麼,這可是李閣老,以後你老爺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歷史上他反覆橫跳,今天巴結閹黨,明天閹黨倒台立即反戈,後天又投降順軍,大後天又歸順滿清,不就是一直在找靠山嗎?
說到底大明的官場上就是這樣。
要是沒有靠山的話,升不了官,撈不著錢,搞不好隨時都有可能成為黨爭的犧牲品。
所以真正要想往上爬,還是得有通天的門路。
之前李覺斯雖然上疏稱讚魏忠賢修三大殿,可也就是隨當時的閹黨大流而已,並沒有真正找到一個大佬投靠。
如今總算是得償所願,以後在官場上有人庇護了。
想到這裡,李覺斯雙手負在身後,哼著小曲:「一碗小酒二兩肉,抱住大樹不須愁。」,搖頭晃腦地回屋了。